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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字的研究-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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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把硬币,有棕色和银色的,也有黑色和铜绿色的。我盯着印在所有硬币上的女王头像,感到自己骄傲的爱国之心和赤裸裸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我对自己说,你曾是一名军人,一个无所畏惧的人——我还记得,这曾是事实。有一瞬间,我想起自己过去曾长于射击——我甚至愉快地想到,自己可以算是神枪手——但如今我的右手却如中风般颤抖不已,那些硬币在我手中跳动碰撞,叮当作响。我所能感到的,只有悔恨。 
    
     
    三 皇宫 
    经过漫长的等待,亨利·哲基尔博士①终于宣布将他那世界知名的“哲基尔药粉”投入大众市场,从此以后,它不再为少数特权阶级所独享。释放你的内心!保持身心洁净!太多的人,无论男女,饱受灵魂滞塞之苦!只要有“哲基尔药粉”,释放自我将变得快捷而容易! (香草味及原味曼秀雷敦②配方均已加入此药) 
    
    ①著名科幻小说《化身博士》中的主角。 
    ②美国曼秀雷敦公司生产的“曼秀雷敦薄荷膏”,具有镇痛、止痒、治疗感冒及蚊虫咬伤的功效。 
    女王的配偶阿尔伯特王子是个高大强壮的男人,他发线靠后,留着一副令人印象深刻的八字胡,毫无疑问是个凡夫俗子。他在走廊遇见我们,冲我的朋友和我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询问我们的姓名,也没有准备握手的意思。 
    “女王非常桑心,”他说话带着口音,会把“SH”发成“S”的音:“伤”即“桑”。“弗朗兹是她最钟爱的人之一。她有许多甥侄,但只有弗朗兹能让她那么高兴。你们一定要找到对他犯下如此罪行的凶手。” 
    “我将尽我所能。”我的朋友说。 
    “我读过你的论文,”阿尔伯特王子说,“是我跟他们说应该向你咨询的。希望我没有错。” 
    “我也一样。”我的朋友说。 
    接着,大门打开了,我们被宣进黑暗之中,女王所在之地。 
    她被称作维多利亚③,是因为她在七百年前的战争中击败了我们;她也被称作格洛里亚娜,因为她荣耀尊崇;她被称作女王,因为人类的口舌无法直唤其真名。她身形宏大,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大,盘踞在黑暗的幽影中,凝视着我们,一动不动。 
    ③“维多利亚”(Victoria)在英文中是“胜利”(victory)一词的变体。后面的“格洛里亚娜”(Gloriana)则有光辉荣耀之意,是“光辉”(glory)的变体。 
    则——必须擦——清。黑暗中传出话语。 
    “确实如此,陛下。”我的朋友说。 
    一个触手朝我伸过来。丧——前。 
    我想要行走,但双腿却不听使唤。 
    我的朋友解救了我。他挽住我的手臂,扶我走向女王陛下。 
    尔等不必惧怕。有能力。好助手。这就是我听到的。她的声音甜润低沉,夹杂着遥远的嗡鸣声。她展开触手,碰到我的肩膀。一瞬间,前所未有的痛苦席卷了我;但那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紧接着,舒适感取代了痛楚,充盈全身。我能感觉到肩部的肌肉舒展开来。这是自我从阿富汗回来后,第一次察觉不到肉体上的痛苦。 
    我的朋友走上前来。维多利亚女王对他讲着什么,但我无法听到;我猜这大概就是史书中所说的“女王告谕”——直接用思想进行交谈。过了一会儿,他大声回答:“当然,陛下。我可以向您保证,昨晚在岸沟区您侄子的房间里还有两个人。这从脚印可以看出,虽然它们有些模糊,但却不会有错。”过了一会,他接着说:“是的,我明白……我相信如此……是的。” 
    
    当我们离开宫廷时,他未发一语。坐车回贝克街的路上也始终保持沉默。 
    天色已晚。我不知道在宫廷里到底待了多长时间。 
    黑沉的雾气拂过街道,遮蔽了天空。 
    回到贝克街后,从卧室的镜子中,我发现肩膀上本如雾色般死白的肌肤已被淡红的嫩肉取代了。我希望这不是我的臆想,也不是月光透过窗户留下的幻象。 
     
    四 演出 
    肝脏不适?!胆汁沸涌?!神经失调?!咽喉红肿?!关节发炎?!这许许多多的病症都可以通过专业的“放血疗法①”治愈。在我们的办公室里有无数“证书”可供大众随时查看、翻阅。别把你的健康交到蒙古大夫手中!!我们从事此业历时已久:V·切帕史②——专业放血师。(记住!发音是Qie—Pa—shi!)罗马尼亚、巴黎、伦敦。你已经试过那么多次——现在该试试最好的!! 
    
    ①曾长期流行于欧洲的一种医疗方法。医生们相信,通过这种方法可以治疗各种疑难杂症。 
    ②弗拉德·切帕史·德古拉,即吸血鬼德古拉伯爵。 
    我早就猜到他乔装打扮的本领必定出众,但还是吃惊不小。在之后的十天里,各色人等在我们贝克街的公寓里进进出出——一个垂老的中国人;一个年轻的浪荡子;一个身材肥胖的红发女人,不难猜出她之前是做什么生意的;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子,脚肿得老高,被绷带裹成一团。他们每个人都径直走进我朋友的房间,不久(杂耍剧院的“快变艺术家”③变戏法的时间),我的朋友就会从房中走出来。 
    
    ③一种快速脱换衣服的游戏。 
    这种时候他通常不大说话,而是宁愿放松一下,目视虚空,间或顺手抓起随便什么纸片作些笔记。我曾看过这些笔记,但说实话,完全无法理解。他全身心投入此案,我开始担心起他的健康来。直到有一天,在接近傍晚的时候,他身着平常穿的衣服回到家里,神色轻松愉悦,并问我是否有兴趣一块儿去剧院。 
    “谁能拒绝这种邀请?”我回答道。 
    “那就赶快去拿你看戏用的望远镜,”他对我说,“我们要去德鲁里街。” 
    我本以为是看一场轻歌剧,或是类似的东西,结果却发现自己最后站在了一家名叫“皇家宫廷”的剧院门口。虽然它名字冠冕堂皇,但肯定是德鲁里街最糟糕的剧院——说实话,它甚至说不上是在德鲁里街,而是座落在沙夫茨伯里街尽头、靠近圣贾尔斯贫民窟的地方。在朋友的建议下,我小心收好了自己的钱包,并学着他的样子,拿了一根结实的手杖。 
    
    等我们到包厢坐好(我从一个向观众贩卖水果的可爱小姑娘那儿买了三便士的橙子,在等待开幕前吃了起来),我的朋友悄声说:“你应该感到幸运,不用陪我去那些赌窝、妓院,或是疯人院——根据我的调查,弗朗兹王子也曾‘莅临’过那里——不过那些地方,他都只去过一次。除了……” 
    这时,乐队开始演奏,舞台的帷幕渐渐升起,我的朋友便止住了话头。平心而论,这是一场相当不错的演出:一共包括三部独幕剧,幕间还有滑稽歌手献唱。男主角身材高大,行动慵懒,倒有一副好嗓子;女主角端庄雅致,声音穿透整个剧院;那个丑角的饶舌歌也很有一套。 
    第一出戏是个老套的身份错位的喜剧:男主角一人饰两角儿,扮演两个从未谋面的孪生子。他们容貌全无二致,却被一连串的巧合所捉弄,和同一位年轻女子订了婚——她竟以为自己只是和同一个男子定下婚约。演员的角色不断变化时,道具门也开阖不停,让观众目不暇接。 
    第二出戏,是个令人心碎神伤的悲剧,讲述了一个卖温室紫罗兰的孤女在雪夜冻饿而死的故事。最终,她的祖母认出她就是十年前被强盗掳走的婴儿,但为时已晚,这个冻僵的小天使就这样吐出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必须承认,自己不止一次用亚麻手绢拭去泪水。 
    最后一出戏是一幕激动人心的历史剧:距今七百年前的故事。整个剧团的演员扮演一个海边渔村的居民。他们看到巨大的形体自远方海面升起。英雄欢呼雀跃地向村民宣布,如预言所示,“古神”已然到来;自瑞雷城,自幽暗的卡考萨城,自朗戈之原④,自这些他们沉睡、等待、度过漫长死亡光阴的地方,回到我们的世界。那个丑角以为其他的村民是因为吃了太多的馅饼,喝了太多淡啤酒,才空想出这些幻影。 
    
    ④这些地名都是洛夫克拉夫特小说中“古神”长眠等待的地方。 
    还有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扮演了罗马诸神的祭司,他对村民说,这些海中巨形乃是怪兽和恶魔,必须被毁灭。 
    在高潮部分,英雄用他的十字架把那个祭司抽打至死,然后就开始准备迎接“古神”的降临。女英雄则开始吟唱婉转动人的圣歌。此时,在神奇的灯光特效下,我们仿佛看到“古神”的身影掠过舞台后面的天空:“不列颠女王”、“埃及黑尊者”(他的身形和凡人差不多),接着是“上古山羊”、“万众之父”、“华夏全境之帝”、“圣权沙皇”、“总统新大陆者”、“南极永冻地的白女士”①,以及其他诸神。每当一个巨影划过或是出现在舞台背景上,剧院里每个人的喉咙中,都情不自禁地吐出一个强音——“啊!”直到连空气都仿佛随之震动起来。月亮开始在背景天空中升起,到最高点时,最后一个神奇的特效出现了:和古代传说中的一样,苍白泛黄的月亮刹那间变成了今夜天空中舒适宜人的红宝石。 
    
    ①在这篇小说中,世界各地的统治者实际上成了洛夫克拉夫特说的“古神”。 
    演员们在掌声和欢呼声中鞠躬谢幕,最后幕布缓缓落下,演出终告结束。 
    “嗯,”我的朋友说,“你觉得如何?” 
    “精彩,真是非常精彩!”我对他说,同时还在不停拍手,弄得掌心生疼。 
    “我的好伙计,”他笑着说,“让我们到后台去。” 
    我们走出剧院,经旁边的一道小巷,来到后台门前。那里有一位瘦小的女子正在织什么东西,她的脸上长了个粉瘤。看过我朋友递上的名片后,她将我们带进了房子,上楼来到一间窄小的公用换衣间。 
    油灯和蜡烛熏灼着镜子,一群男女正在屋里卸妆换衣,完全无视男女之别。我连忙把自己的视线移开,但我的朋友似乎毫不在意。“我可以和弗尼特先生谈谈吗?”他大声问道。 
    一个年轻女子指了指房间尽头。她曾在第一出戏中扮演女主角最好的朋友,而在最后的戏里则演一个酒吧老板的漂亮女儿。“雪利!雪利·弗尼特!”她喊道。 
    一名青年男子站了起来,他身材瘦削,此时看来,倒不如刚才在舞台灯光下那么有古典美。他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们,说:“我想我还未能有荣幸……” 
    “我的名字是亨利·坎伯利,”我的朋友用低沉的喉音说,“你应该听说过我。” 
    “我必须承认,还未能有此殊荣。”弗尼特说。 
    我的朋友将一张精致的凸纹名片递给这名演员。 
    他看着名片,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戏剧经纪人?从新大陆来的?天啊,天啊。那这位……?”他看着我问道。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赛巴斯蒂安先生。他不是干我们这行的。” 
    我嘀咕了几句“演出非常成功”之类的场面话,并和他握了握手。 
    我的朋友问:“你去过新大陆吗?” 
    “我还没有这个荣幸,”弗尼特承认道,“尽管这一直是我最大的心愿。” 
    “很好,”我的朋友用新大陆人那种不拘小节的轻快口吻说,“也许你就要实现这个愿望了。你们最后这场戏,非常好。我之前还从没见过这么出色的剧目。这是你写的吗?” 
    “天啊,当然不是。剧作家是我的一位好朋友。 
    不过是我设计了那些奇妙的光影特效。如今,您不会在舞台上看到比这更好的了。” 
    “你能告诉我剧作者的名字吗?也许我应该和他直接谈谈——和你的这位朋友。” 
    弗尼特摇了摇头说:“我恐怕这不大可能。他是个有高尚职业的人,并不想把自己和舞台剧的牵连公之于众。” 
    “我明白,”我的朋友从口袋里拿出一枝烟斗,叼在嘴里,接着拍了拍衣袋。“很抱歉,”他说,“看来我是忘了拿烟草袋了。” 
    “我抽烈性粗烟丝,”弗尼特说,“如果您不介意……” 
    “当然不!”我的朋友热切地叫道,“怎么会呢?我自己也抽一种烈性粗烟丝。”他把弗尼特的烟丝塞到自己的烟斗里,接着两人就开始吞云吐雾起来。我的朋友开始向他描绘演出前景:他需要一个剧目,用来在新大陆的各个城市中巡回上演,从曼哈顿岛直到大陆最南端;第一幕将是我们刚刚看到的最后那场戏,接下来也许应该讲述“古神”统治凡人和那些过去的神祗的故事,也可以讲讲如果人们失去皇室家族的庇荫将会怎样——一个野蛮黑暗的世界。“你那位神秘的朋友将是这出戏的作者,这个故事到底该怎么讲都要由他来决断,”我的朋友继续说,“我们的戏应该由他创作。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观众之多将远远超出你的想像,门票收入也会相当丰厚。让我们先算做五五分成吧!” 
    
    “这太令人兴奋了!”弗尼特说,“我希望这可别是什么烟熏出来的幻梦啊!” 
    “不,先生,不会的!”我的朋友吸着烟斗,被他的笑话逗得笑了起来,“明天早餐过后请到我在贝克街的办公室来,就定在十点吧,带上你的作家朋友。我会起草好合同,恭候你们光临。” 
    这位演员站上他的椅子,拍拍手让众人安静下来。“剧团的各位女士先生们,我要宣布一件事,” 
    他大声说,洪亮的声音在房间里萦绕共鸣,“这位绅士名叫亨利·坎伯利,是剧团经纪人,他将带我们越过大西洋,去追寻名誉和财富。” 
    一阵欢呼声响起,那个丑角说:“哦,我们终于要摆脱腌鱼和泡菜了。”整个剧团的人都哄笑起来。 
    我们在众人的欢笑声中走出剧院,来到雾气笼罩的街道上。 
    “我的好伙计,”我说,“这到底……” 
    “别说话,”我的朋友说,“这座城市里耳目众多啊。” 
    我们招来一辆马车,爬进车厢,沿着查理十字街颠簸而去,两人都没有说话。 
    接着,在开口说话前,我的朋友将烟斗从嘴里拿出,把烟钵里还未燃尽的烟丝倒进一个小锡罐中。他盖好盖子,把它放回自己的衣袋。 
    “好了,”他说,“我可以用人格保证,我们算是找到那个‘高个儿’了。接下来,就只能期待那个‘瘸医生’的贪婪或好奇心足够强烈,能在明天早上把他带到我们面前。” 
    “瘸医生?” 
    我的朋友哼了一声,说:“这是我给他起的诨号。这很明显,从鞋印和其他很多地方都能看出。当我检查王子尸体时,就知道那晚房间里曾有过两个人:一个高个儿——如果没猜错的话,此人我们刚刚见过——另一个身材矮些,还有点儿瘸,就是他用专业手法把王子解剖的,这说明他学过医术。” 
    “医生?” 
    “没错。我很遗憾这是真的,根据我的经验,一名医生如果成为罪犯,将比最残暴的凶徒更阴狠,更黑暗……”在我们剩下的旅程中,他的心情一直低沉悒郁。 
    马车在街边停下。“一先令十便士。”车夫说道。我的朋友扔给他一枚弗罗林①。车夫接在手里,摘下高帽行了个礼。“很荣幸为您效劳。”他高喊着把马车赶进了浓雾之中。 
    ①英国的一种银币,值二先令。 
    我们向公寓正门走去。在我敲门时,我的朋友说:“奇怪,刚才街角有个人叫车,可那车夫理都不理。” 
    “他们跑最后一趟时都会这样。”我对他说。 
    “嗯,没错。”我的朋友说。 
    那晚,我梦到了幻影,许许多多幻影,遮天蔽日,不可计数。我绝望地向它们呼喊,但它们并没听见。 
     
    五 皮与核 
    早春将至,让我们迈着欢快的脚步迎接它吧!杰克②牌,长靴、皮鞋、粗革鞋。脱去你的旧履!穿上我们的新品!杰克牌。别忘光顾我们在伦敦东区刚刚开业的衣物鞋帽专卖店——各式夜装一应俱全,高顶帽、新颖饰品、精致藤杖、藏剑棍杖,应有尽有。皮卡迪利大街杰克专卖店,就在今春! 
    ②即“弹簧腿杰克”,伦敦都市传奇之一。19世纪30年代,有大量目击报告说见到一个身体瘦长、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他能够轻易地跳过很高的障碍物,并且制造了多起袭击事件。 
    莱斯特雷德警长很早就来到我们的寓所。 
    “你已经把人布置在街上了?”我的朋友问。 
    “是的,”莱斯特雷德说,“都下了死命令,只准进不准出。” 
    “那么,你带手铐来了吗?” 
    莱斯特雷德把手伸进衣袋,面色凝重地拿出两副手铐。 
    “好了,先生,”他说,“在我们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要等谁?” 
    我的朋友拿出他的烟斗,但并没有叼在嘴里,而是把它放在面前的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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