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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已经打算真正地放弃你了!”桂云用尽全力推开他,好像再也不愿去
尝试那种苦尽甜来的爱抚了。
李清华就在这当口敲门进来,看见窗前的那般情景,顿时进退两难地收住了脚
步。
这又是他玩的花招!凌云的心激烈愤懑地跳动着——眼看你立时立刻就会死于
这种无地自容的痛苦,他还要来这一套!
她扭歪了嘴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叫喊出声,然后用惊悸、屈辱、暴怒的目光狠狠
扫了成浩一眼,飞快地跑出办公室。
成浩一只手痉挛地握住了办公椅的靠背。有一刹那他几乎就要追赶上去,然而
无法动摇的却是头脑的冷静提示:“预先作出的选择,已经下定的决心,不可破坏
的信仰,终生追求的目标,是我真正应该坚守的一切——我必须在这里站稳脚跟啊!”
李清华垂下了眼帘。
“真是克已复礼啊!”他半开玩笑地转过身去,“成总,看见侬的模样,阿拉
也勿想往上爬啦!”
成浩等他走到门口才冷冷地扔过去一句:“如果你把看见的情形透露分毫,就
会连现在的位置也保不住!”
整整一天成浩都十分疲乏,精力被那场十分钟的谈话消耗得几近枯竭。多次拿
起电话要拨凌云舅父家的号码,思量再三重又搁下,这给他带来了不堪忍受的苦恼,
最后对自己手上进行的一切事务都产生了强烈的厌倦。身边的人很快就察觉了这一
点,杨之刚曾投过来几瞥询问的目光,但他却沉着脸不给对方随便搭腔的机会。
他辞去一切晚间约会,下班后便独自驾车漫无目标地奔驰。在这个银色的小天
地去思念一个女人。
不知不觉的,他已把车开到自己家,听见他的声音,大客厅里响起了混浊的脚
步声、喘息声和烟斗的抽气声……一切孩提时代曾有过的气息又都粘稠地包围过来,
他恍惚看见那个小学三年级便进了外交学院预备班,一直幻想着当外交官的男孩儿,
后来,“文革”的风暴便卷走了一切……
成浩的父亲退休后享受着国务院副总理的待遇。只有他知道自己父母实际上属
于私生活不幸的那一类老人:姻缘当初全凭组织上安排的,两人貌合神离,长期以
来被个性差异情难沟通的苦恼折磨着,只是因为他们这一代人习惯维持各种关系,
才没有公开提出离异。本以为延续子嗣,可以平添一点天伦情趣,偏又命运多舛—
—大儿子长征时就遗失了,如今生死不明;二儿子仍旧出生在炮火连天的年代,由
于营养不良早早夭折了;小儿子被娇宠得无法无天,在北京呆不下去,跑到深圳去
做生意;于是第三子成浩就是身边唯一的慰藉。
这院子车水马龙来往无白丁,他自小便受到分外严格的教育,极其特殊的关照,
和高层次的熏陶;周围谈论的全是国家的未来,人民的命运,历史的重任;耳濡目
染的也都是些严肃的大世面和高亢的人生境界……现在就儿子的工作变动谈开去,
父母又在声声叮咛着:
“自古忠臣出逆子,咱家可是全看你啦!千万别让我们失望呵!”
“颂歌盈耳神仙乐,谁不爱推戴?你那个不爱说奉承话的脾气也该改一改啦!”
成浩叹息着走出通廊。是的,我会尽力做个好干部,好儿子,好丈夫;可是我
怎么才能单纯做个我自己呢?
他心不在焉地发动了汽车。冬夜的霜露已经很浓了,软胎有些打滑……他迟疑
了一下,就朝城市的另一端奔去。已经过了下班的高峰期,没有那些川流不息的车
辆,首都的大道显得更加开阔笔直,可以纵情驰骋而不必担心什么交通堵塞或撞个
人仰马翻的情况发生。
开门的小保姆很快就认出了他。院子里静悄悄的,成浩独自站了一会儿,远远
地凝视涌出大量光线的客厅,踌躇着要不要先向身后的女佣打听南方客人的情况。
稠密的黑暗包围着他。他正打算走进客厅,却听见谈话的声音,“……你真不
该介绍凌云和他认识!”
凌云显然不在客厅里。成浩知道这类话题早就在圈子里广为流传,好友知己虽
然并非圣贤,却都不赞成自己和一个外省的女子过从太密,但追根究底到这个地步
仍叫他吃惊。
“原本是想让他们同行之间互相关照。”京生那边解释似的打开了话匣子:
“我那个表妹啊,聪明,个性强,喜欢任性胡来。都是小时候被我姑父惯的。姑父
曾任T省省委副书记,分管教、科、文。‘文革’前期便首当其冲,被红卫兵拳打脚
踢戴高帽地斗个没完。后来心脏病发作死在一个学院私设的囚房里……那个是寒冷
的冬天,但我姑妈和凌云闻讯赶到时,人已经火化了,连遗体都没见着!还是一个
好心的教师告诉她母女俩……”
“凌云可真不一般!”现在搭话的是杨之刚,“这女人一腔热血,竟把我们公
司那座冰山都溶化了……”
“是呵!昨晚她不顾寒冷在门外等了他大半夜,好像两人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
京生还在唠叨,“今天她又急急忙忙提着行李去赶末班飞机。老头子没拦住,心疼
得直冲我发火……”
成浩听到这里,立刻毫不犹豫地转了个身。现在除了凌云,他不想再见任何人!
哦!你是不可能留下来的!我怎没想到呢?——你会带着对我的满腔怨恨和误
解,永远地离我而去。并且如同你们单纯民族一向执着的那样:爱有多深,恨就有
多深!高山长水会千重万叠隔断我们,今生今世永难翻越……
成浩从未这么心急火燎地发动过汽车。他把杆挂到最高一档,加大油门朝机场
飞驰而去。
这辆车就如一只银色的小鸟,无声无息地奔向白茫茫的大地……
机场的大厅高而宽敞。
离飞机起飞还有一段时间,凌云领取了登机牌就向大厅外走去。一辆豪华大型
轿车满载着乘客驶向市区,她目送着它远去,仿佛自己也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十分
疲倦十分惆怅。
……昨晚那些时间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生命、热血、精气在一点一滴地消
耗;头发在一寸一寸的变灰;身体在一截一截地虚弱和衰老……六个小时之后,不
仅灵魂深处伤痕累累,甚至肉体表面也伤痕累累。她像是发过一场热病,全身的每
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疼痛;脸颊和四肢已冻得僵硬,耳背后用手一抹就掉下一缕头
发……
从未经历过的悲伤痛苦,尤如一根尖针缓缓穿透了心脏,不知不觉地已是泪流
满面了。
天地俱失万物成灰!这是男人与女人的斗争,还是爱情与事业的斗争?现在她
走完了原先选择的路,已经接近预期的目标了,才发现自己牺牲全力去争取的,只
不过是一片荒芜的废墟。男人摆脱了一切束缚和羁绊,在心灵的废墟上高扬奋进的
旗帜;而女人则精疲力尽地颤抖着,被压在粉碎的欲望之下……必须离开心爱的首
都,回去亲吻那块生我养我的土地了!它会像母亲那样给我力量,并且重新塑造一
个多元素的我。而不等到真正成熟强壮的那一天,我决不重返这里!
一辆开得飞快的银色轿车,突然撞在护城河边的一棵高大坚实的白杨树上。其
余过程只是一瞬间,给人一个幻影,却又像一部电影里的慢镜头那么耐人寻味,令
附近的居民足以兴奋了半月之久。
那晚降了一场冬雪,路上没几个行人,这辆车于是无所顾忌地朝着一颗银装素
裹的树干直冲过去,巨大的惯性使它发出一阵沉闷而粗重的呻吟。当时在场的人们
都感受到那强烈的冲击波。
车祸发生后,一片空寞和沉寂。小雪花依旧纷纷扬扬,车身却深深地陷入树身
的豁口之中,似乎已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凝固。
……心恬淡得如同一张白纸,身体轻飘得像是一粒微尘,他在人生的黑洞中探
索,又在死亡的暗影下飞升……每一个人关于生命和死亡的思想也许都是模糊不清
的,现在他却看见了那道横亘在宇宙之中的生与死的界线——仿佛闪着火光和烈焰
的地狱之门。
在一片晶莹透明的洁白世界里,这种沉寂背后好像孕育着更加可怕的灾难。行
人纷纷议论着大胆地走过去,只见驾车人仍端坐在他的位置上,两手死死地掌着方
向盘,但已失去了知觉。这才蜂拥而上连拖带拉,把这个男人救出严重挤压变形的
车门。
很快,出事地点便响起一阵油箱爆裂的巨响,那辆高级轿车已被熊熊烈火吞噬……
正像成浩在梦中看见的那样,火焰几乎和太阳光一样辉煌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