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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般。走的时候弄得挺不愉快的,我妈后来说是因为那个女的让我爸去送她回家,我爸挺为难的。
正常人想起来都是这样,怎么可能放下自己老婆孩子送别人回家,尤其还是个异性?我的印象特别深、直到现在都能想起来,那天的很多场景,包括划船的时候,每次照相,如果是给我们一家人照,我妈就特别高兴,一说是给那女的照,她就特别不高兴,表现挺明显的。从那以后,我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名字,从此这个女人的名字就一直在我们家出现,每次我爸、我妈吵架,基本上都有这个名字出现。
我爸和那个女的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好的。
在这之后的十多年,我爸和这个女人一直没有断了来往,这期间我妈把大学文凭考下来了。他们还是吵架,我妈老说她比我爸学历高、比他强之类的话。我觉得男的不管在什么方面都有一种很强的自尊心,在金钱或者在知识方面都不愿意比女人差。他总要占上风。可能正是因为这个,我爸才对比出来那个女人的优点,因为她什么都不如我爸。小赵特别不爱说话,就在我妈知道了这些,问她怎么办的时候,她还是不说话。而且她挺崇拜我爸的。后来我问过她,她说觉得我爸聪明、能干,多愁善感。她的层次跟我爸相差挺多的。
月月的讲述几乎越来越困难。她对我点点头,停下来,把身上的黑色短毛衣脱掉,露出一件同样是黑色的紧身衣,双手握着,手指用力交缠。以致于她手上的两枚银亮的小戒指也因为这种用力而显得有些变形,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她说她从来没有尝试对人讲出这些,而且她一直非常不习惯这种言语的交流,不习惯用言语来表达一种感情。
她说她对自己的讲述也没有什么信心,所以她准备了她的日记和一些随笔,当她的口述很难整理的时候,这些文字可以作为一种补充。
我妈是怎么发现我爸和小赵的呢?我爸每次出差都愿意让我妈去送他,就有一次破天荒地死活不让我妈去送。
我妈骑车在路上,越想越不对劲儿,就返回家。怎么那么巧,就看见我爸和那女的出来,她就一直跟着他们.跟到地铁里。她特别生气,就叫住了他们,说“回去再说”,这样,这件事就明朗化了。
在别人看来,我爸是对两头儿都没有责任心的,但是在我看来,他就是因为大有责任心了,才两头儿都没丢下。他不想跟我妈离婚,因为这么多年的感情,而且他也不想自己的孩子成为那种单亲家庭。他在小赵身上能找到一种成就感,不愿意放弃。每次跟我妈吵架之后,他也会回到现实中,知道必须要放弃一边。我妈每次也说,如果我爸放弃小赵,她还愿意跟他重新开始。其实我妈一直也是这么做的。
她还给小赵介绍过对象,但是都没成功。
94年的时候,我妈的工作已经做得特别好了,我们家的经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都是靠我爸,那时候就是靠我妈了。他们再争吵的时候,我妈就流露出来认为我爸不求上进,什么都不如她。这种话也加重了我爸对她的不满。那时候我上高中,而且我比我哥小7岁,他们吵架不愿意让我知道,怕我心理上有阴影。所以我觉得家里还不错,唯一就是有那么一个女的,导致我爸、我妈吵架。从外面也看不出这个家庭有什么问题。这样一直持续到96年。他们有时候当着外人也争执,我爸说:“你有本事,你能挣钱!”
我妈就说:“就是比你有本事!”这样我爸就特别没面子。可是我妈的个性实在太强了。
96年的时候,我们家买了第一辆车,是用我妈自己的钱买的。我爸这个人特别虚荣,他老是开着这个车,实际上他开车没有什么用处,他就是为了向别人显示,经常把车开到单位,而且带着小赵出去。97年的时候,我妈又买了一辆车,也是她自己的钱。
我是在97年5月份上班的,我妈买车是在9月份,我爸在10月份就出事了。这时候我才了解到我家真正是什么样子。
10月23号我下班回家,家里特别乱,我妈说我爸让检察院的人带走了。当时我一点儿都没想到。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我妈这么一说,我觉得特别不可思议,给我的打击特别大。家里乱七八糟,不断地有人给家里打电话,我妈也不断地打电话托人。当天晚上,知道我爸是嫌疑贪污。我一直觉得我爸不是这样的人,我爸一直胆子很小,而且他没有家庭负担,一直是我妈在支持这个家,他不可能。
那之后我家就处于特别混乱的状态,我妈也一直在奔波。98年3月份的时候,开庭,我爸被判刑5年。
这时候我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不管他们是不是吵架,我的生活已经有了一种固定的模式,我爸一出事,这些就全变了,就少了我爸这么一个人,可是好像整个家都散了一样。之后,我妈通过别人知道了我爸把我家的另外一套房子给小赵住了,他跟我妈说的是这套房子交给单位了,他们把这个房子当作见面的地方。
我妈知道以后特别生气,就让我哥赶她走。我哥觉得我还是太小,不让我去。我后来给小赵打了一个电话,约她见面。我印象里只见过她一次,这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觉得十几年的时间真是挺快的,我见她第一眼就明显地觉得她老了。那个房子是我家的,我很熟悉它的布局,整体上也都没有变。但是我很难想象,我自己的爸爸跟一个和我家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女人住在里面,共同生活或者说同居,我的感觉特别不好。我也挺想通过她了解我爸找她的动机。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我妈的脾气特别大、挺狂的,所以我爸觉得在我们的家庭里特别压抑。其实一开始我挺同情她的,因为不管是怎么一回事,她也算是一个受害者,虽然说三方面都有责任,但是我爸的责任最大,而且她一直单身。但是一到那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因为我是代表我的家庭去的,不由自主地就特别讨厌她,觉得就是因为她,拆散了我们家。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爸、我妈的吵架都是微不足道的,我更多想的都是我们在一起特别美好的场景。
怎么说呢?我以为她会很戒备,或者为自己辩护,但是她都没有。好像她就是想和我爸在一起,其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任我怎么说、怎么做都可以。我是在失去了我的这个家之后才意识到家庭对于一个人来说是特别重要的,所以我对她的敌意就更深。我毫不留情地跟她说,说她最害怕别人说的话。我说:“你失去的青春都没有了,你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你还是什么也没有。虽然我妈经历了一个很不成功的婚姻,但是她曾经体会过那种家的感觉,她有丈夫和孩子,可是你什么都没有。你老了都不会有一个孩子陪在你旁边,更不会有丈夫。”我潜意识里觉得我爸是不会跟小赵结婚的。
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但是月月在讲述的时候,脸上仍然带着一种近似怨恨的表情。
她使我想起一个受访者讲述自己的心态时使用的一个词:护巢。人在面临家庭的解体或者被侵害的时候,这是最本能的反应,尽管也许这个家庭本身也存在着一些问题。今年7月2号,正好是我的生日,我第一次去看我爸。
我见到他的时候,感觉特别远,他不像是曾经跟我一起在一个家庭里生活过的我的爸爸、好像是一个跟我没什么太大关系的人。那天我妈没去。我爸问我为什么。他表现出来的是……不知道是重感情还是别的什么,好像还挺在乎我妈的。我觉得我爸在那种情况下可能也回想过很多以前的事情,包括失去这个家之后他自己的感受。他挺自卑的,自己做了很多对不起这个家庭的事情,而且他也很失落,觉得可能会失去这个家。那种感觉挺可怕的,我从来没见过我爸那样。
第一次见面只有半个小时,我们也没说很多。
第二次是8月份,我妈也去了。我觉得他们的心情都是挺激动的。但是见面以后就不由自主地又吵架,互相指责。其实我觉得我妈是好心,希望我爸好好反省自己,以后不要重蹈覆辙。但是她说着说着就又说到了小赵。我爸觉得他自己都已经这样了,就希望我妈不要再过多地追究过去的恩恩怨怨。我知道我妈就是希望我爸能说一句话,就是跟小赵断了之后希望我妈在家里等着他。我爸是怕我妈不要他,所以他不敢这么说。他们都是越说越来气。警察都注意到了。
我觉得他们俩在表达感情上有问题,就是没有找到一种适合他们的方式。我妈对人好,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而且就是做,也是一种粗线条的,特别硬。
而我爸是比较细腻的.不是特别男性化。两个人都是好心。我有时候想,如果他们生活在现在这个时代,恐怕谁也不会选择对方,因为性格差异太大了,可是他们是在那个时代迫不得已走到一起的。有的人可以相互融合,但是他们俩是谁也不接受谁。
月月站起来给我加上一些热茶,同时她说关于她的父母恐怕也就是这些了。总之他们之间还是无法沟通。
我问月月:“既然你知道他们的问题所在,你为什么没有去帮助他们呢?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月月想了想说其实她自己跟父母之间也很难说有什么沟通。
我告诉月月,在我以往的采访中,孩子不愿意跟父母沟通通常有三种情况:第一,不屑于沟通,因为认为父母与自己不是同一代人,讲了他们也不会理解;第二,不敢沟通,因为认为自己的思想或者行为有在父母看来“出格”的地方,会招致批评和被限制;第三,纯粹的不愿沟通,因为长期缺少和父母沟通的环境与氛围。
月月一边听一边点头。三种我都占了。
我们不是一代人,我所接触的事情是他们那个年代里没有出现过的,比如说未婚同居,他们认为只有坏孩子才会那样。但是我觉得,如果两个人没有在一起生活过,认识之后就结婚,以后产生问题,后悔都来不及。我父母就是这样,他们是被历史的原因挤列一起的。
我和我爸交谈很少,我是女孩子,有很多话跟父亲是不好启齿的。我妈的性格特别固执,不管你怎么说,她如果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是怎么样的,就永远会按照她的方式去做。我曾经跟她说过,其实我爸成了今天这样她也有责任,可是她一听就火了,每次说这些我们就特别不愉快。我不想看到他们最终离婚,我希望我爸5年以后回来,我们还是一个圆满的家。所以我两头劝他们。
现在是我妈一个人生活,挺可怜的。我平时下班或者周未,总会有一个人等着我,我困难、我高兴,总有一个人跟我分享,但是我妈没有。她的苦楚不跟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说,也不跟她的朋友说,只有把这些往自己肚子里咽。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特别难受,所以我也不愿意跟她再分析什么。我真的特别绝望,我跟我妈就是说不到一起去。
我跟以前的男朋友好的时候,受我父母影响挺深的。
我想以后我要找老公,一定不能是老吵架的那种,一定要和谐,不管这个家庭能不能走到头儿、会不会离婚,共同在这个家里的时候一定要和谐。
我爸出事之前,我和我哥也尝试去给他们作一个沟通的桥梁,但是我们失败了。所以到最后,我哥是赞成他们俩离婚的,说如果他们俩都去找一个适合自己的人,都会比现在生活得好。但是我不希望这样。比如别人问到父母的时候,说他们离婚了,那种感觉特别不好。我爸出事之后,我遇到新结识的朋友,偶然说到这个问题,我就特别不想谈,总是避开。
可能是因为我家庭的原因,我在和我这个朋友好的时候,特别注意要经常沟通。如果因为一些话没有说开影响彼此的感情,我觉得特别没有必要,那样最终也会走到我父母的路上去。我和我的男朋友认识以后经常在一起,我回家晚,我妈就不高兴,她觉得我应该多陪她。实际上我理解她的那种心理,但是我又不能因为家里这些事情就没有我自己的生活,全心全意在这个残破的家和我妈身上,我最终还是要离开家的。有一次我在外面玩儿,我妈让我马上回家,5分钟之内必须回去,可是当时我就是打车也到不了。结果,我回去的时候我妈把我锁在外面了。
我这个人特别随我妈,性格倔。一看把我锁在外面了,就走了。那天住在了我男朋友的单位。后来我租了一间平房,就算是搬出来了。房子特别小,比这儿还校我也有了失去家庭的感觉。虽然是和男朋友在一起,但是跟过去不一样,从买菜、做饭到支撑这个家,都是挺不容易的,我开始能体谅我妈的心情。
月月凝视我,好像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我问她,有没有了解过她搬家以后她妈妈的心情,她低下头,表情有些暗淡下来。
我妈给我写了一封信。我妈呼我,说让我回家取信,但是她不想见我。我不敢面对我妈,我觉得她也不愿意面对我。我让我的一个好朋友去取的信,然后在电话里给我念,还没有念完,我们俩就都泣不成声了。我妈在信里说她知道有一天我会长大,会离开这个家,但是没想到我是这么走的,而且我突然间一下长大了、独立了,她也觉得特别难过,因为在这之前我在家里一直是一个小孩子……我妈跟我很少在嘴上沟通,很多有感情的话用嘴说是挺尴尬的,所以很多话我更愿意写出来,对我妈也是这样,我妈对我也是这样。我对我妈的感情也是没法说出来的,母亲节的时候,我给她写了一封信。可能你觉得奇怪,一家人,还要写信。可是我妈和我好像都习惯了这样。我妈后来给我爸写过一封信,我看过一部分,写的是从他们相识到今天,我当时就想,如果我妈早些让我爸知道她心里的这些想法,他们俩也不至于有今天。
月月又停下来,看着我。假如我不发问,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的谈话已经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在月月看来,这两个小时“限不能比前面20多年部漫长”,因为叙述的艰难,使得我们的思维也变得有些沉滞和疲惫。
月月说,她在准备结婚,她妈妈很喜欢她现在的男朋友,他们已经一起准备移民国外。嗯,还有什么呢?我觉得我说得特别乱,你还是看我写的东西吧。
我现在马上就要有自己真正的家了,可是我一想起来我妈一个人在那套大房子里,就觉得她特别可怜……而且,我有了自己这个小家之后,再回到原来的家里,总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好像那里已经没有我任何东西了,就连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月月的眼睛里充满了眼泪,她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没有抬起来。同时她把桌子上的一些本子和纸推给我。
过了一会儿,她有些平静了,说:“我说的不好,主要是我不习惯说这些,我还是给你发传真吧,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我,我给你写……”抱着月月郑重交给我的这些对她来说极其宝贵的记录,我的心里也沉甸甸的。走出大楼,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水转瞬之间就打湿了我手中的文件夹,密密的水珠迅速地连成一片。一辆出租车在我身边停下来,我说了一个地址。
车飞跑在三环路上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说出的是妈妈家的地址,此时,我已经快到家门口了。
附录:
因为叙述的不清晰,月月的口述实录只保留了最主要的情节和细节,其间我不断的提示、分析和我们共同的诸多感慨在整理的过程中逐一删去了,为的是不违背口述实录本身不提供价值判断的原则。
但是作为对一个人面对一个生命中的重大事件或者一种无可规避的命运时的精神和心态的记录,月月给我的信和她所提供的随笔都是对我记录的一切的最好的补充。
信件及随笔中有关的姓名。电话。具体地点和与个人无关的内容也逐一略去,落款的名字与口述实录中的名字统一“使用“月月”。
1998年7月28日传真:
安老师:
您好!想来想去,不知称呼您什么好,我不知是叫您阿姨好,还是叫您姐姐更合适一些。我妈妈也是出版社的编辑,许多来谈稿子的人都称她“x老师”,我想,您们是同行,这样称呼您可能比较稳妥些。
我是在《北京青年报》周未版的“口述实录”栏目中认识您的。当时,那个题目为《纯真是一份易逝的情怀》中的女主人公——松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那以后,我一直很留意这个栏目,但并未奢望能有朝一日加入其中。
这之后,我的哥哥告诉我有个叫安顿的女记者写了一本《绝对隐私》,让我有机会看看,可一直没抽出空来逛书店,也就没太放在心上。98年7月20日是我和男友相识5个月的纪念日,我们在地铁里的一个书摊上发现了这本书,便买了下来。
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