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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两年澶渊一战,这些江湖汉子难得聚在一堂,有来得早的,不耐烦起来,就从附近的乡镇搜购强掳了许多牛羊猪狗,篝火烧煮。游羡天更令人备下了大批酒水,供群豪随意取用,长空劲草,人声喧哗,兼之酒肉飘香,当真极为热闹。此时熙熙攘攘中,也不知道哪个喝了好大一口酒,朝天大笑数声,扯破了嗓子唱道:“我家田地在江湖,不用耕兮不用锄;热血浇得粮苗秀,肝胆自收四方租!”歌声粗豪,远远传出了去,惹得众人一阵轰然大笑,先是数十个,而后数百个人一起唱道:“咱家田地在江湖,不用耕兮不用锄!”“热血浇得粮苗秀,肝胆自收四方租!””哈哈哈!哈哈!”
风起萧瑟,烈焰升腾,就仿佛一阵滚雷,这半边天似乎都要震塌了下来。骆中原但觉胸臆激昂,一时不能自已。
就在这时,八匹白马分做四排,各驮着一个玄衣骑士冲入场中,几人控缰下马,动作一致,大声道:“总盟主,贵客到了!”这是黑道上专门为迎接贵客备下的八仙迎宾之仪,诸人看了,知道对头来了,许多人纷纷立起观望。只见后面有两人,亦下了马,正缓步走来。这人一个斯文,一个清俊,竟然都是不足而立的少年。群豪顿时骚动起来,纷纷道:“搞什么鬼?!”“是来唱戏的么?”
这两人正是韩朝与秦艽,应邀赴游羡天的白石峪之约。两人还没走到棚前,一人已经从里面阔步出迎,此人一身藏青色长衫,国字脸,眉宇轩昂,举手抬足间沉稳有度。他一边走一边拱手笑道:“这个做主人的,未能远迎,恕罪恕罪。两位请。”这人自然是名满天下的黑道盟主游羡天了。待到将两人让入棚内,双方相互引见,落座寒暄。
游羡天先着人筛了几大碗酒来,自捧一碗笑道:“游某不才,劳两位屈尊赴会,山野粗鄙之人,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秦韩两人向他逊谢,陪他各饮一杯。秦艽酒沾了一下唇,笑道:“晚辈量浅,请游盟主尽兴。”游羡天向她望了过去,笑着问道:“这位少侠是秦九秦老前辈的后人么?”秦艽道:“不敢,正是家祖。”游羡天道:“秦老前辈的风仪我们可是景仰得很,只惜缘悭一面,当真遗憾。”他又转向韩潮道:“听说韩公子是赤诚水云院的少年高手,名门子弟,果然不同凡响。佩服佩服。”他这句话说出来,座上有几人不免神色一整,韩潮道:“游盟主太过抬爱,韩某万不敢当。”
他们在棚里说话的声音平不高,但都平平传了出去。就听人群里一阵鼓噪,有人议论纷纷:“赤诚水云院?”“那不是三庭四院么?”“三庭四院又怎么样,正邪勾结也抬不过个理字去!”“老子的师门就是毁在星宿海手中,奶奶的,南天门撞个窟窿俺也不惧它!”“他娘的,三庭四院来干甚么?”
游羡天抬手压了一下外边的声浪,道:“三庭四院当年在君山抗衡星宿邪教,将其起逐出关内,江湖中人没有敬佩的。因与邪教有廿年之约,川蜀赤城山,大荒山青梗峰,太湖君山和闽南石竹山更被朋友们视为禁地,无论是谁都不得入内咶噪打扰,里面就算出来一个山夫童子,大伙也都恭敬有加,生怕没长眼睛一时冒犯。”
许多人叽叽喳喳,不知是谁尖着嗓子道:“游盟主说的是,别说是童子樵夫,就算打那厢窜出一只牛羊来,咱们兄弟何尝不是谦恭有礼?”有人禁不住在外边窃笑,也有人道:“老兄说的没错!咱们都青草白水,唯恐侍奉不周。”也有人性格持重,低声道:“各位,说笑无妨,但请有个分寸。难道要让别人耻笑游总盟主手下的兄弟没规矩么?”他这么一说,笑声便渐渐止了。
游羡天把这事揭过不提,向韩潮笑道:“不久前,游某听一位前辈提及,星宿海中妖人见廿年之约已过,不免有蠢蠢欲动之势,其中的要人更潜行入京。虽然这位前辈不知妖人有什么阴谋诡计,但说来总是对中原武林有害无益,幸好行迹败露,居然被官府拿获。象这样的妖人本该一刀杀了,以绝后患,但官府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好处,竟派出了人马护送此妖人回星宿海。有些江湖朋友义愤不过,前去刺杀,却没想到遇上高手坐镇,无功而返。”
韩潮听了,只是微笑。
游羡天继续道:“这位前辈传信给游某,自然是有暗中激励的意思,更何况铲奸锄恶也是我等的本分。游某撒贴江湖共谋此事,为的是星宿妖教有故恶复萌之势,也好让各派各教有个准备。”秦艽心想:“铲奸除恶?游盟主座下这么多黑道汉子,怕有一半是打家劫舍,剪径杀人的出身。这话也太冠冕堂皇了吧。”外边有人鼓噪道:“游总盟主目光高远,但有所令,兄弟们无所不从!”一时之间,数百人应和,也有人大喊:“把那星宿海的妖人捉出来,大伙万刃分尸,也为当年惨死在妖教手下的好汉们报仇!”顿时群情汹涌,难以遏抑。有一个山东的大汉站将起来,大声道:“我们曹州短刀门上上下下一百八十多口人就是尽数死在星宿海的妖人手上!”“我们湘南秀水帮也要讨回前帮主的血债来。”
游羡天感喟一声,移目望向韩潮秦艽,“事有可为有可不为,韩公子是否能卖游某一个薄面,把人留下来呢?”韩潮沉默了片刻道:“说起君山一役,死伤籍地,我想请问游总盟主,三庭四院可是为私利参与?”游羡天楞了一下道:“绝无此言,自然是侠义为本,道义所驱。”韩潮淡淡道:“那游总盟主就认定此行是为了三庭四院的私利所为了?”通天帮的帮主孔皓这时道:“难道……韩公子此行另有隐衷?须知纵虎归山,其患无穷呀。”
外面自然有人不耐烦地嚷道:“星宿海的妖人一个个诡变多端,不提早杀了,肯定多生事端!”“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刀下去,哪里那么多罗嗦!”在这滔滔声浪中,突然有一阴恻恻的声音传出来:“今儿个真是热闹,龟鳖一穴,讨论起怎么吃蛟龙肉来了!希奇希奇。”
奇变
这个声音来得突兀,低低的嗓子阴森尖刻,听得人说不出的难受。众人还没等反应过来,另有个又甜又脆的女子声音响起,“师父,我只听说过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您这蛟龙肉哪里来的典故呢?”那声音嘿然一笑答道:“懒丫头不读书,你没看过龙困浅滩,那些虫子,老鼠都想要咬一口么?”那女子声音道:“呸呸,让师父一说好恶心。”
那男子声音十分刺耳难听,女子操一口流利的江淮官话,却如水上春冰一般,分外悦耳。众人举目搜索,杂乱之间却也没找出人来。有人怒道:“哪对狗男女,捣什么鬼,还不给爷爷们滚出来!”这个山丘虽然不大,但是十分开阔,只在会场左右零疏地有一两片矮松林。秋后草木萧瑟,越发显得这一片翠色苍郁深窈。此时日头已落,只在山峦间透着一线暗红的余晖,树丛的影子给拉得长长的,那声音好像就从这里发出来的。有人性躁,已经提着兵刃站了起来。
游羡天提高声音道:“请问是哪位高人架到,可否当面赐教?!”众人都静了下来,半晌没有人发话。游羡天历经许多大的场面,知道有人暗中搅乱,但面上仍是声色不动,见没人回答,索性清笑道:“阁下既然不肯出面,那游某无礼,少不得催架了。”他身后的千里剑朱子丹笑道:“游大哥何必牛刀小试,兄弟这里先代劳了。”朱子丹从座下提了一张铁背铜胎的长弓来,他用的箭却十分罕见,既不是雕翎也不是透甲锥,黑沉沉的一色如墨。秦艽恍然而悟:“这人叫做千里剑,没想到居然此‘箭’非彼‘剑’呀。”
这朱子丹手法奇快,认扣、弹弦,噌地一声玄矢破风而出,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情。这一箭恍若雷火一闪,直射向会场右首的第三株古松。秦艽听力比他还要灵敏,男子的声音固然不可捉摸,但那女子却是发声在此。
那箭簌地射入树荫中,却如泥牛如海,没任何声息。众人见朱子丹一箭标出二三十丈的距离,其势不衰,其疾如电,正大声叫好,采声落后,却没什么下文,不禁都有些愕然。一阵山风呼啸着吹过,掀动乱草,拂摇林丛,就听风声中铮地一声,轻如弹指,那支箭蓦地反射出来,正中人群里一个汉子的背心。那人大叫一声,惨厉已极,这一箭其势未歇,带着那大汉踏过篝火,冲出十多步后才扑倒在地上。一两簇火焰顺着他衣角上烧,附近抢上两人扑灭,再一看,这人给长箭射穿胸口早已毙命了。
树荫中那人笑道:“你这乖孙子倒是听话,真给爷爷滚了出来,不过你这般的熊包,也配喊老夫一声爷爷么?!”众人这才知道死去的汉子方才言语中冲撞了他,才遭此毒手。但他接箭、反射单凭指力,不亚于强弓,手眼之准更是不用提,思之如何不令人动魄惊心。只怕在场这么多人,没谁再有如此手段。游羡天嘴角一抽,不由目露杀机。场中已有数十人亮出刀剑,向那边合围而去。
秦艽韩潮也纷纷站起,跟着走出棚去,两人对视一眼,秦艽无声问道:“星宿海?”韩潮面露模棱两可之色。
就看树上人影一闪,一个黑袍老者同一个红衣少女从上面轻轻跃下。老者须发漆黑犹如墨染,越发衬得面色如玉,不过他面上的皮肤下隐隐透着一层清碧之气,浑然没有半分血色,就连那一双眼睛,都微透着碧色。他目光投注在别人身上,仿佛数九寒天泼下一瓢冷水,看得人心胆皆寒。倒是那少女杏目桃腮,吟吟含笑,殊为娇艳。
这个少女别人不认得,却有一人最为印象深刻,这人猛地一低头,整个脑袋差点扎到火堆里。自是骆中原了。段蒉在一旁奇道:“小子,你认识这个老妖怪?”骆中原道:“什么老妖怪?我可不认识。”段蒉道:“你不认识他,躲甚么?火里藏了甚么好吃的么?”骆中原知道强他不过,低声道:“那个丫头我在风陵渡见过,凶悍得很。”段蒉笑道:“这么多人,你怕她何来?”骆中原想想也是,抬起头来,终是不敢跟她目光接触。
段蒉看着好笑,“傻小子,你是不是看上了人家,这样扭捏作态羞也不羞?”骆中原道:“她这么凶,我喜欢的人……跟她……天差地别。”说到后来,面色赤红。段蒉最是精明,摇头道:“你这般怕她,一定没有如此简单。”骆中原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突然给他提了出来,片刻之间,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段蒉道:“知道什么?”骆中原脱口道:“小时候我娘就是这般凶!”段蒉只笑得肚皮疼,毕竟强敌在侧,没有笑出声来,饶是如此,骆中原已羞恼得不成样子。段蒉心想:“这小子资质淳朴,倒是很讨老夫的胃口。”他自己一生才智过人,闯过无数波澜险阵,突然遇到这么一个性情迥异的傻小子,颇有点惊艳之感。
游羡天肃声道:“阁下是谁,暗中窥视也就罢了,还擅自杀伤我们道上兄弟?”那黑袍老者目光一扫,泠泠笑道:“老夫想到哪里便到哪里,天下还没有人管得,再说,老夫身前,容得这猪犬不如的东西叫吠么?”
有两人早愤然冲了过去,一钩一剑,怒骂道:“老贼,纳命来!”少女嘴唇一撇,很有轻蔑之意。就看那黑袍老者双袖拂动,瞬息间卷住两人的兵刃,看也不看随手一挥,钩剑折断,都倒插在来人的胸腹之间。两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有人继续往前冲,有的人看得脚软,落在后面。其中更有三四个精明的,不向前去,掏出一些铁链子,金钱镖,窥准目标抖手打去。
那老者哈哈一笑,笑声远远传出去,震耳欲聋。他那两个宽大的袍袖在内力激发下便似两张甲盾,无坚可摧,空中飞来的暗器后发先至,给他左右袖口流水般地一拂,纷纷激射出去,扑向来人。游羡天在那里喊速退,如何来得急!就看一个青衣人影凌空横渡,如俊鹘经天,向乱处掠去,有人但觉头顶一沉,已经被踩踏而过。这人手里飞出一条长索,卷住较前一人的手臂,一拖一拽时已经把人拉倒,就势把后面几个人也都带倒在地。事起仓促,这些人都还懵懂之间,听得嗤嗤一阵破声风,许多暗器擦身飞过。虽然如此,六七个冲在前面的人仍惨叫倒下。
有个人给铁莲子打瞎了眼睛,摇摇晃晃又站了起来,面上鲜血长流,甚是可怖。
黑袍老者也不追迫,袖手而立,意甚闲暇。他抬眼望去,露出一丝冷冰冰的笑容。“银鞭秦九的后人?身手不错么。”来人正是秦艽,她看这老者武功高绝,出手残忍,心中也是忐忑,但仍微笑道:“晚辈秦艽,不知道前辈怎么称呼?”黑袍老者横扫了一下全场,满面轻蔑之色,微微笑道:“老夫听说有人在找星宿海无涯屿的麻烦,叫老夫好生佩服,忍不住想看看是哪路的英雄好汉。嘿嘿,没想到是这么一群草包!”少女在一旁抿嘴轻笑。
许多人心里一震,都道:“原来他是星宿海的妖人!”年纪大一些的人曾有见识过星宿海当年毒辣的手段,禁不住脸上色变。这些人虽然是为了杀妖除魔聚在一起,但眼看黑袍老者手段凌厉,震慑当场,有的不免心升怯意。
那个面如敷金的南华子突然道:“阁下是无涯屿桑木使么?”老者笑道:“你倒还颇有几分见识。老夫不出江湖久矣,难得还有人记得我。”南华子轻叹口气道:“阁下当年在君山上七掌内击毙崆峒派掌教,怎不让人记忆犹新。”老者道:“那是姓方的食古不化,一套百散神游掌给他学得乱七八糟,着实让老夫生气。”南华子默然,很久才道:“方掌门限于资质,唉,也是没办法。”
游羡天也听过此人的传闻,暗地里吸了一口冷气,没有想到白石峪大会居然会引得这个魔头出来。他心思电转,考虑如何指挥众人围攻拦截,将这魔头格杀于此。可看他旁若无人的样子,又觉无甚把握,但众目睽睽之下,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堕气势,便迎上去道:“在下游羡天,这白石峪大会就是游某主持,阁下杀伤我们这么多兄弟,游某不才,正要向你请教了!”
黑袍老者斜睨他一眼,“凭你也配么?”
韩潮比别人更早认出桑木使,但他不满适才众人对师门不敬,故意不说,让他们吃吃苦头,此刻见游羡天受辱,却毫不动怒,不卑不亢道:“在下武功或许不配,蒙江湖兄弟抬爱,职责所在,总要全力一搏。”有人喊:“游总盟主,跟这种妖人讲什么江湖道义,大伙一起上吧!”他心里微笑:“这人面面俱到,真不容小瞧呢。”
那南华子抢先一步道:“游总盟主,我跟桑木先生有些师门上的恩怨,还请成全。”桑木公薄晒道:“原来你是崆峒门下。”崆峒、青城、华山和点苍四派近几十年来人才辈出,于剑法掌法上各有建树,被江湖上誉为“小四庭”。这个南华子的名头少有人听过,但居然有胆色挑战星宿海中的高手,也确让人佩服。
众人散开,看南华子缓缓走如场内,双手一拱:“请教了。”那南华子步子也不是很快,但突然间身形一展,倏极静动,施展的正是崆峒派的绝技百散神游掌。崆峒山雄踞甘东,山势奇伟,林海浩瀚,相传是道教仙人广成子修道之处。在广成子洞府前,有几千杆修竹,每每山风吹拂,劲骨柔枝,碎叶疏影,变幻无方。崆峒派中的一个高手仰慕广成遗风,在此住了二十多年,托言神授于竹林枝影摇动中领悟了一套奇绝的掌法,这就是百散神游掌了。
南华子的师父当年角逐掌教之位失意,携弟子隐居在湘潭的韶山。南华子悟性较高,用功又勤,本门的武功已习得炉火纯青,他虽然没有重争崆峒派之尊的想法,但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和后任掌教方中石比试一下本门的技艺,为师父一吐怨气。没想到方中石在君山一役中不幸死于桑木公的掌下,宿愿难偿,不免令他耿耿怀。
南华子心想:“我只要胜了这个桑木公,不就是比方中石更高明了么。即便不胜,走过百招不落败相,也是强过他了。”这套百散神游掌,刚柔兼济,灵动无方,极为精妙,一经施展,顿有木秀于林,飒然当风的出尘之意。众人虽然看不大能体会到这套掌法的奥妙,但看他行动如风,出手洒脱,不由都喝起彩来。尤其见那黑袍怪人左退一步右退一步,更是加倍卖力叫好。
秦艽在旁边看得清楚,桑木公每退一步,正好都退到掌力所不及的空档之处。南华子掌法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看起来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