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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的时间久了，兰达提尼渐渐发现，那个和光明骑士与白魔法师混迹在一起的人类女人，也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光明。
不，从最开始的时候她就和“光明”这个词扯不上半点关系。她毒舌、阴暗、无耻、心狠手辣……除了杀人放火的事情没做过，从某些方面来说，和黑暗精灵倒有几分相似。
真是可惜，如果她没有看到过那一幕的话，说不定他们还可以……不！就算她什么都没看到，他也不可能和一个人类做朋友！
兰达提尼抬头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挠成蜘蛛网的墙壁，阴沉地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提着匕首走了出去。
那个女人的房间和他的总在相距最远的两个角落，那帮蠢货好像觉得只要这样就安全了些似的。他熟门熟路摸到那间屋子的窗户外，悄无声息跳到了窗台上。
夜色对于黑暗精灵的视力完全构不成阻碍。他沉默地看着床上安静熟睡的人，兰达提尼恍然想起，似乎不久之前的时候，他也曾经这样充满杀气地看着她。而那一次的结果是……
算了，不想了，好疼。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的脸上才会少了那种冷淡和距离感。
不，那种冷淡仅仅是针对他的而已。在面对她身边的那群蠢货的时候，她总是带着不耐烦却无奈的包容。只是她从来不肯把这种包容分给自己一点。这是正确的做法，因为他们注定不可能成为朋友。
不过，现在那些都无所谓了。提奥和人类的契约从来约束不了他，只有他愿不愿意去做而已，反正就算闹出了乱子，那个无所不能的女王也总能摆平的。
兰达提尼无声地笑了笑，提着匕首慢慢地接近了床上的人。
然而，就在他走到床边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臂忽然从后面伸了出来！一只手抓着他的脖子，另外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兰达提尼整个人就被撂到了地板上。
并不疼，因为那家伙为了防止发出声音还眼疾手快地用床上的枕头在地上垫了一下。
兰达提尼的脖子被人扼住，如同死猫一样在地上拖行着，到窗口的时候后衣领被人拽了起来，那个家伙轻轻把他丢了出去，最后给了他一个漠然无比的眼神，当着他的面关上了窗户。
“……”和他一样半夜出现在女人窗户外的家伙有什么资格鄙视他啊？！
那个女人身边有一只凶猛的恶犬，所以他的暗杀计划总是被迫一再搁浅。不过好在那些人类还是在意与提奥的盟约的，在他没有真正做出背叛的事情前，那些对自己武力拥有绝对自信的家伙并没有杀了他的意思。
只是时机不允许而已，早晚有一天会杀了她的——兰达提尼一直这样告诉自己，而神灵好像也是站在他这一边的，没过多久，那个女人就遇到了真正绝望的时刻。
坎达鲁的诅咒，无法预料的雪崩，两个人的失踪……兰达提尼静静看着那几个人类的惊慌失措，意外的，他并没有觉得高兴。
他说过会亲手杀了她，在那之前，那个女人怎么能因为别的原因死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他用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理由作为借口，凭借莫尔多瓦在他身上刻下的半个主仆契约找到了那个女人，他藏在暗处，犹豫了一下，一只手轻轻按上了藏在腰侧的匕首。
她在照顾那个女人，不惜重新揭开自己过去的伤口，她说，不要放弃，只要还活着，就永远不要放弃希望。
兰达提尼静静靠着墙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主仆契约的原因，他突然觉得那把刀很难拔出来。
他以为她是弱小而天真的，仰仗着周围强者的庇护才能活下去，可是……她分明也曾经被命运重重地摔打过。
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什么还能站在那个光明的阵营看着这个世界？
不该是这样的，她明明应该和自己一样愤恨而绝望，绝望到不再相信任何美好，明明应该……应该和他一样，放弃最开始那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才对啊！
到最后，他还是没能杀了她。因为提奥的召唤，他赶回了安提克，并且迅速加入了在深渊魔狱中寻找王权的队伍。在黑暗精灵的世界，人类所信赖的那些温暖和友谊如同泡沫一样脆弱，这是他早就习惯的世界，也是他一直以来得心应手的生存方式。
只是，很多次当他蜷缩在黑暗中等待伤口愈合的时候，总是能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没有什么能规定一个人的活法，如果像你说的那样，那就去改写预言，推翻创/世神，想办法冲入那个世界！”
没有什么能规定他的活法，就算是神，也无法阻止他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然后夺回黑暗精灵在阳光下的土地。
他被那个黑骑士在身上刻下了最耻辱的契约，但是……如果契约的另外一半是那个女人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兰达提尼擦掉流进眼睛里的鲜血，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起来。
深渊魔狱中的每一天都漫长得如同一生，和他一起进入这里的黑暗精灵每天都在减少，弱肉强食是这里唯一的准则。就像是个斗兽场一样，最优秀的人被提奥选出来扔进这里，只有活到最后取得那枚戒指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他活了下来，并且成功成为了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人。
兰达提尼死也不会告诉别人，他是靠一个人类女人支撑到活下去的。依靠每天脑补着“傲慢地走到她旁边，从上方无比鄙视地看下来：既然你早就想和本大爷签订契约，那就勉强满足你好了”这种场景活下来这种事，绝对死也不告诉别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真的能把脑补变为现实。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当自己紧跟着她踏入传送阵，从扭曲的时空中好不容易找到她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满地鲜血，还有血泊中央那个濒死的人类。
“……喂，人类！你到底——”
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能等我一下？！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可是从地狱中爬出来找你签订契约的啊！
你可是连黑暗精灵王都甘拜下风的存在，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一发小兰党的小福利~~本篇可叫做“如何驯化一只M野喵”
未来几章全部正剧，没有撒泼犯二吐槽，不开心（泣
☆、Chapter 105
“……兰达提尼？”芮茵疑惑地看着上方模糊不清的影子问道。
没有回答，黑暗精灵像是被这冰天雪地冻住了一样，紧紧抿着削薄的嘴唇，一声不出地死死盯着芮茵。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芮茵问。
沉默了很久的黑暗精灵终于开了口，只是声音却嘶哑得可怕：“跟着你踏上了传送阵，被送到了混乱的时空中，在缝隙里找了好久……”
“呵，那还真是辛苦了呢。”芮茵轻轻笑起来，“你能带我出去吗？就算是讨厌我，至少……从利益的角度看，让我活下来也比较好吧？”
“找到通往外界的出口需要四个小时，而且，我并没有办法保证出口所在的位置。如果那时候没有最好的治疗师的话，也许……”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平淡地说道：“是么。”
“你这是想要放弃吗？”兰达提尼莫名有些恼火地看着她，“你忘了之前说过，只要还活着，就永远不会放弃的话吗？！”
“那又能怎么样呢？黑暗精灵永远无法掌握的，就是治疗的白魔法吧？”
一句话让黑暗精灵彻底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他有些气急败坏地喊起来：“你……总之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带出去的！我还没动手杀你，不许死掉！”
芮茵似乎是觉得有趣一样笑起来，然而没笑两声就猛烈地咳出了鲜血。兰达提尼表情有些惊慌地看着她，从来只知道威胁和嘲讽的黑暗精灵不知道怎么表达惊慌，看他的动作，似乎是想要冲上来堵住她的嘴巴。
“好啊。”芮茵笑着说，“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欢迎你随时来杀我。不过在那之前，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帮我告诉拉尔斯，让他看好家，等我回去。”
“……这算遗言吗？”
“也许吧。”
兰达提尼深深地凝视着着她，脸上的表情交错着失望、悲伤与愤怒，最后终于定格在面无表情的冷漠上。他直起了身子，肢体的姿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厌恶。
“这种话，我是不会特地去告诉那个蠢材骑士的。如果一定要让他知道的话，就自己滚去告诉他。”兰达提尼漠然地说。
他蹲下了身子，屈膝半跪在芮茵面前。黑暗精灵弯下腰，修长的食指蘸了地上芮茵的鲜血，轻轻点在了她的手心。他一只手扯下了自己的上衣，低声默念着复杂的古老咒语，黑暗精灵肩背上繁复妖异的花纹渐渐亮起来，相似的图样随着咒语渐渐出现在她的手臂上，一瞬闪烁之后，又完全隐没在皮肤之下。
“我说过，等我以精灵王身份归来的时候，如果你还活着……那么，补上契约的另外一半。”兰达提尼低头看着她，冷冷说道，“我从不和死人签订契约，所以——活下去，等我回来。”
说完，根本不给芮茵回答的机会，他站起来迅速消失在树林中。
芮茵静静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灰色的天空。鹅毛般轻盈的雪花安静地从空中坠落下来，无声吞没了一切悲喜善恶。芮茵的目光渐渐涣散下去，好像突然之间什么都不再重要了一样，连那些牵挂、思念和来不及说出口的叮嘱都渐渐消散，唯一的不甘执念也化成模糊的雾气，随生命缓缓稀释。
哪怕在我不在的时候，也希望你对这个世界，温柔相待，温柔以待……
她有些自嘲地想，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失信的，竟然很可能是那个兰达提尼了。
不知是不是真的因为失血过多产生了错觉，她突然好像听到森林中传来了脚步声。
并不是黑暗精灵那样轻捷无声的脚步，这个声音要沉重而缓慢得多，像是有人刻意放缓了脚步，像要重重地在积雪上用力踏出痕迹一样，每一步都在她心上踩出了颤抖的脚印。
芮茵睁大了眼睛，努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看向层层叠叠的雪松林。像是感受到她的急迫心情一样，来者并没有让她等待太久，昏暗阴沉的灰色密林中，很快出现了一个色调浓重的高大身影。
他穿着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漆黑铠甲，静静站在不远处的雪地上，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具冰冷地面对着她。他好像并不奇怪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看到这样的芮茵，依然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一步步缓慢向她走过来，最终停在了她的身边。
黑骑士，莫尔多瓦，黑暗之神，堕落骑士……在来自不同的人讲述的传说中，他有过很多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名字。但无论在别人口中如何变化，他好像都那身漆黑的盔甲一样，沉默巍然，永不改变。
黑骑士面具后空洞的目光从很高的位置瞥下来，漠然得似乎不带一丝感情。过了很久之后，他才缓慢地抬起手，轻轻解开了胸前密不透风的铠甲。
芮茵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睁大眼睛看着黑骑士这个时候匪夷所思的行为。刚才的胸甲只是个开始，在这冰天雪地空无一人的森林中，黑骑士当着芮茵的面，毫不避讳地慢条斯理逐一解下身上铠甲的各个部件，明明应该是很羞耻的动作，偏偏从容不迫得像是在做报告一样，长腿、窄臀、紧腰、宽肩随着动作一点点露出来。
这是一具几乎完美到极点的躯体，每一块肌肉的舒张都彰显着无与伦比的男性魅力。因为长期不见阳光，皮肤的颜色惨白得几乎看不到一点血色，这让他的身体更多了一种雕像般的不真实感。一片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布料轻飘飘挡着腰线以下的部位，没有起到多少遮羞作用，反而更有种欲盖弥彰的视觉冲击感。
他仍然戴着头盔，近乎全身赤/裸地站在芮茵面前，然后深深地跪伏下去。
黑骑士的声音因为某种莫名的情绪而剧烈颤抖着：“主君，欢迎您再次以伟大的瑟雷斯的身份归来，堕落骑士莫尔多瓦，在此，为您献上他……从生到死的忠诚。”
类似的宣誓效忠的话，芮茵已经从黑骑士口中听过很多次了。
只是却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在心中激起了石破天惊的回响。
芮茵的眼睛在眼眶中剧烈颤抖着，努力蠕动着嘴唇说道：“我……不是……”
“您是的。无论这个世界被毁灭多少次，无论其他的神座更替多少种族，瑟雷斯的神座都永远为您空置。”黑骑士的声音中带着刻骨的哀痛，“我……我等了您两百年，哪怕是魂飞魄散，也永远不可能认错您的身份。”
芮茵的手指轻轻颤抖着，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不信任。黑骑士什么也没说地转过了身，他走到芮茵被扔在一边的空间袋旁，在散落一地的东西里面寻找了一会儿，最后弯下腰捡起了什么，重新回到芮茵面前。
他的手中拿着一本有些熟悉的线装羊皮册，翻开的一页已经是册子的最后一页，从前这上面有三行字，随着某些事情的发生与改变，前两行已经消失不见了。
而现在，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指正指着书页上唯一的一行字：
“加拉哈德，光明历393年，出使任务途中，不慎失足摔死。”
芮茵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如果不是这样东西，她不会出现在这里，如果不是这行字，她也不会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絮语之森。
黑骑士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抹过，靛色的墨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淡下去，没过多久，一行同样颜色的字在相同的位置慢慢浮了起来。相同的字迹，却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内容。
“芮茵，光明历393年，死于絮语之森。黑暗之神瑟雷斯回归神座。”
黑骑士注视着芮茵因为惊骇而睁大的眼睛，轻轻说道：“带您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有没有告诉过您，这个被他刻意藏起来的秘密？”
“这个世界从开始就是不存在的，只有当您重新莅临神座时，一切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芮茵的世界在黑骑士宛若呢喃的低语中逐渐暗下去。那些几乎能颠覆一整个世界的真相，终于能在沉眠之后变成无稽之谈。最后的意识是黑骑士弯下了腰，冰冷的双手轻轻把她抱了起来，他的胸膛坚硬而冰冷，像是世界尽头最后的山壁，可以支撑着她一直走到地狱深处。
“……我一直、一直在等着您，两百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您的到来。”
“在我无法碰到你的日子里，我一直希望着有一天，可以有一双能这样抱着你的手臂……”
芮茵用力伸出手去，指尖碰到了黑骑士的空白面具，头盔摇晃了两下，当的一声掉了下来。在那洁白修长的脖颈上没有头，一团没有形状的黑色烟雾缭绕在脖颈上方，就像很久之前，组成黑骑士的整个身体的那些烟雾一样。
“莫尔多瓦，你到底是谁？”
“我是……这个世界缺少的部分，主君。”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106
寻找出口的进程要比想象中顺利得多。整个森林好像被什么强大的力量入侵过一样，到处都是高大的雪松被摧折的遗体。好像曾经有大批黑暗魔兽在这里活动过，只是他们留下的气息被更加强大的力量彻底扭曲破坏，兰达提尼沿着仅存的线索一路寻找，最后惊喜地发现了一个通往外界的出口。
他找到了那个巫妖，花了很大力气杀掉了他。然后他割下了巫妖的头颅，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原地。
满地的狼藉还在，只是被血染的通红的雪地中央，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兰达提尼呆呆看着空无一人的雪地，似乎就在不久之前，那个女人还躺在这里，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茫然的目光迷离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了平时冷漠的敌视和刻意的忽略，难得乖巧得让他不那么讨厌。
兰达提尼用力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应该在那里的人。
他有些茫然地抚摸上自己肩上的痕迹。咒文还在，只是似乎再也不会因为主契的召唤而亮起了。
那个女人最后还是骗了他，在和他签订了契约之后，转瞬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尸体都不愿意留给他。
黑暗精灵是不懂得悲伤与怀恋的生物，他们的感情激烈而直截了当，只需要憎恨与仇怨就能不断变得更强。然而现在，兰达提尼突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定义在自己心头涌动的低沉情绪。
他在那个森林里站了很久，最后，兰达提尼用随身的匕首在雪地中央挖了个深坑，把巫妖的头颅扔了进去，想了一下，又把手中的匕首一起丢进去，重新掩埋上冻土和积雪。
如果絮语之森和外面的世界时间流逝相同的话，这个时候黑暗精灵的暗月祭典已经结束了。无论是否出现在提奥面前，现在的他已经是黑暗精灵唯一的王。
他将在那条狭窄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等候在终点的，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