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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6届-宗璞东藏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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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刨冰,加果子水,你家可请?那是新兴的冷食,一碗冰碴子,浇上红红绿绿的汁
水,甜而且凉。茶馆见无异议,便端了来。峨和家馨用小勺吃着。

    欣雷连忙抓住时机,说:“我有要事讨论。”峨便推开刨冰,说:“那我先走
了,你们讨论。”欣雷急道:“就是要和你讨论,你怎么走!”

    峨有些诧异,看了他一眼。听他继续说道:“孟离己,记得你在香港说的话吗?
你说大家都该共赴国难,不能逃之夭夭。这话我常想着的。”

    别人能记住自己的话,是让人高兴的事。峨没有想到他这么留心。“哦,我说
过么?”

    “你说过的。孟伯母和嵋他们都在旁边。”欣雷赶快说,“我就要毕业了,家
里要我去香港,可是我想留在内地。听说资源委员会需要经济情报人员,可能派到
东南亚一带。你说怎么样?”又捎带地问家馨,“你说呢?”

    家馨见他只和峨说话,早已眼泪汪汪。这时只看着正在融化的刨冰,且不答话。

    峨沉思道:“资源委员会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又一想,随口说:“似乎
和二姨父有点关系。”欣雷不觉大喜,说:“我也是这么觉得。——总之,这是一
条报效国家,又能发挥所学的路。”

    峨觉得没有表态的必要,转过话题问家馨道:“好像下星期野外课改在这星期
了?”家馨道:“周弼老师通知了,大概是萧先生下星期有事。”

    峨拿着一粒花生米,慢慢地捏着。仉欣雷忽然说道:“有人瞎起哄,选出明仑
第一美男子,你们猜是谁?——就是萧先生。”家馨说,我同意。峨不觉脸红了一
下,灯光很暗,谁也不注意。

    “孟离已!吴家馨!”几个人招呼着走过来。其中一个是刚才主持会的孙理生,
头发竖着,直冲霄汉,应该说这是当时流行的发式。一个女生何曼,是外文系的。
她年纪较大,是转学来的,待人处世,很有经验。

    孙理生道:“庄先生讲国际形势很精彩,讲国内形势好像材料不够。”欣雷道:
“我听着都很新鲜。”何曼说:“邱吉尔的演说真让人感动。欧洲战场的局势变了,
日本鬼子也要收敛些。”说些闲话后便坐下来。孙理生走开和又进来的同学招呼,
大都是社团负责人。’当时各种社团如雨后春笋,遍地皆是。有以政治思想为名的,
如民主社、自由社,有一个众社,意即以群众为师,何曼是负责人。有以学术、文
艺为名的,如文史社、新诗社。各社团都出壁报,各抒己见,思想很是活跃,且大
都与有关的教授有联系。有的社团还有不同的政治倾向,愈到后来愈明显。

    何曼说:“参加社团活动对我们吸收知识、明白事理很有好处。吴家馨参加过
几次众社的活动了,很有意思,是不是?社会上有些事看不明白,大家一起讨论就
明白了。”

    家馨道:“我参加过青年会团契活动,也很得安慰。众社的活动似乎更科学,
更关心社会。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何曼笑道:“能感受就好。下次活动,孟离已参加吧?我们还要请孟先生讲演
呢。”峨笑笑不置可否。何曼又说:“澹台玹总没到宿舍来,我在英国小说选读课
上倒是常见她。你们两个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我若是比她大,能比她低一班
么?”这是峨的答话。

    欣雷道:“看着你们,真羡慕。我什么也不能参加了。”那边几个同学讨论什
么很热烈,何曼走过去看看,拿了两个凉薯放在孟、吴面前。欣雷道:“你看是不
是?连凉薯也没我的份了。”

    三人出了茶馆,走回女生宿舍。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到了宿舍,欣雷说:“我
总算心里有点底了。”峨看着家馨道:“我们又没说什么。”欣雷道:“你们都不
是凡人,不用说什么。我是最实际最普通的凡人,也可以说是俗人,出力不多,要
求也不多。”他说得很诚恳。

    峨、家馨二人回屋后,除讨论欧洲战场外,又谈论几句仉欣雷。峨说:“其实
谁都是凡人,这么说说还有些意思。”家馨道:“你说他有意思吗?”“你可以鼓
励他发展得有意思些。”峨不在意地说,自收拾睡下。家馨又呆坐许久,直到整个
宿舍熄灯才睡。在枕上又擦了几次眼泪。

    过了几天,峨和家馨去上野外课。这本是一年级普通植物学的一部分,她们没
有上过,现在来补。这天,天气阴暗,细雨迷蒙。转堂码头上一群学生等着上队约
有二十余人,大都戴草帽遮雨,打伞的人极少,打的都是那种红油大伞,很笨重,
保证不会淋湿。女同学大都穿蓝工裤,有几个人还是竹布旗袍。码头边错落地种着
几株柳树,雨水顺着枝条轻缓地流下来,似乎柳枝的绿色在流动,树根附近有几处
小地摊摆着白兰花,多是小姑娘在张罗。女同学便有买的,挂在工裤前襟或旗袍纽
扣上。也有问了价钱不肯买的,小姑娘会及时减价,说,相宜了!相宜了!意即真
便宜。年纪较小的同学拉着柳枝,把水洒到别人身上,也洒在白兰花上。

    “萧先生怎么还不来!”几个同学蹦着脚往城门里看。萧子蔚的专业在生物化
学方面,因是系主任,他常接触普通课,带学生采集标本也可和学生增加了解。教
这门普通植物学的周弼年纪尚轻,他在水边安排船只,不时也向城门里张望。

    昆明城墙不高,城门都矮小,小西门不知是什么时代的建筑,却也有一种森然
气象。城门中出出进进的人渐多。抗战以来,昆明人起床早多了。据说,几个学校
刚搬去时,人们还不习惯早起,市政府派出警察,沿街大呼小叫,敲着门窗催各店
开门。这时挑菜的、担柴的都已进城。一个人用洋铁汽油桶装着清亮的水,跟在背
粪桶的后面。用洋铁汽油桶在当时是很神气的。

    “萧先生来了!”一个女同学最先发现。果见萧子蔚在人丛中走来,穿一件米
色纺绸衫,不是旅行装束。渐渐走近,神色有些疲惫。

    大家围上去恭敬地说话。子蔚含笑和大家招呼过,便走到台阶上和周弼说话。
不一时,两人走上来,周弼拍拍手,要大家聚拢,听萧先生讲话。

    子蔚道:“我看见大家早早来等着出发,很高兴,我和大家一样盼着这次远足。
我们学生物的人必须了解大自然,了解大自然可不是容易的事。也许大家奇怪我为
什么在码头上讲话,也许有人已经猜到,今天我有别的事,不能陪各位去上这有意
思的一课。我想不必再改时间了。周弼周先生会讲解这次课的主要目的,指导你们
操作。这里我只讲一个小故事,给大家助兴。西山的最高处称作龙门,整个的洞室
神像,连行走的通道都是在石壁上凿出来的。那石刻艺术家最后去修整魁星的笔,
要达到艺术的高峰, 可能因为过于小心, 反而把笔尖凿掉了。”子蔚停了一下,
“魁星没有笔。主掌文运的魁星失去了笔!据说当时艺术家抬起落在地上的碎石片,
跳崖投湖而死。”同学间漾过一阵叹息。子蔚接着说:“我很喜欢这传说,为那位
艺术家追求完美的精神而感动。我们从事科学工作,也要尽力不断地追求,纵然完
美可能是永远达不到的,但是我们的精神体现在我们的努力之中。——其实我很想
和大家一起去采标本,摸一模新鲜的植物。但是我只能说一句:请大家原谅。”子
蔚微微弯身,和附近的同学说了几句话,转身看见峨和吴家馨站在柳树下。他走过
她们身旁,见吴家馨不很精神,嘱她注意身体,今天走不动的话,可以在华亭寺一
带采集植物,不要勉强。他想不出对峨说什么。峨望着他,等他说话,他只笑笑,
走过去了。

    周弼招呼大家分上两只船。这种船在滇池一带是较大的一种,有半截船篷。大
家让吴家馨坐在里面。峨站在船尾,看着被剪开又合拢的水面,心中若有所失。

    船过大观楼。白天阴雨中又是一番景象,亭台楼阁似蒙了一层轻纱,轻纱连着
水波飘动。本地同学为大家指点,这是近华浦,那是溯洄洲,那是积波堤,还有些
私人别墅,称为这庄那庄。周弼说这里植物很多,今天来不及看,大家自己来时,
可以注意。

    峨想起去年秋天随父母来时,见到一种白色大花,父亲说是曼陀罗花,玹子说
怎么叫这么个古怪的名字。弗之说曼陀罗本意是圣坛,至于为什么以此意名此花,
不得而知,以后峨会解决这一问题。峨当时听了不在意,这时猛然觉出,父亲对她
的殷切希望,也是对年轻一代人的希望。萧先生讲的魁星笔的故事,也是对大家的
期望。

    船到滇池中心,四面碧波,远处西山如人躺卧,又称睡美人山。众人胸中舒展,
有的唱歌,有的乱喊乱叫,招呼别的船。一时船到高硗码头,大家离船登岸,循一
条小路上山。路旁树木蔽天,野花遍地,还有清脆的鸟声在飘荡,整个的山似乎都
在欢迎这些年轻人。不断有人问周弼,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草。周弼笑道:“我
有多大学问,能知道这么多?”他和孟、吴二人走在一起,倒是指出许多植物名字。

    大家上得坡来,眼前出现一座大庙,这是华亭寺。还来不及瞻仰佛舍精严,只
见山门外许多人或坐或卧,有的站着谈话,有的在柴堆上烧煮什么、这些人神色困
顿,衣衫倒不十分褴褛。周弼想了一下,说:“是了,这是滇越铁路边的难民。”
一问果然如此。

    敌寇为断绝物资运来中国,猛烈轰炸滇越铁路。众多难民便是逃避轰炸而离开
家园的。敌人并和法国协商,到七月二十日,派出了日本驻河内办事处,拆除了老
街铁桥上的铁轨,使一切援华物资无法运输。这是后话。

    难民们见学生上来,有人问:“可有米卖?镇子上没得米了。”周弼安慰了几
句。学生有穿两件上衣的,便脱下一件赠给难民。虽是夏天,山上夜晚很凉。

    山门里廊底下排着一卷卷被褥,打开便是一个个铺位,这是优等难民了。周弼
等无心观看大雄宝殿等建筑,到寺后一块空地,大家坐了,上野外实习课。周弼讲
了诸点要求,如何辨别植物,如何采、制标本,如何鉴别有毒的花草,保护自己。
特别提出一种叫荨麻的植物,叶子上都是细毛,皮肤碰着如蜂蜇火燎,立即红肿。
又说,云南是一个大的植物王国,只这西山,就有两千多种植物。其中颇有些有毒,
但毒素也能利用。我们要了解整理,也要发掘利用各种植物。孟、吴二人不与小孩
子为伍,往山上走,很快到了太华寺。

    太华寺难民少多了,颇有禅房花木深的幽趣,殿宇虽旧,仍然可观。天王殿石
坊有一联:一幅湖山来眼底,万家忧乐注心头。大雄宝殿上有一匾,写着:如如不
动。二人见了,都觉心中一动。殿内香烟缭绕,有人在求签。一个老和尚敲着木鱼。
求签者似是无家可归的异乡人,要卜一卜前途,从竹筒中掣出签来,冷笑一声,走
出殿去。

    “我们也求一个。”家馨忽道。

    “要磕头呢。”峨踌躇。老和尚忙说,鞠躬也可以,其实只要心诚,不鞠躬也
可以。

    家馨先求。她觉得若问抗战何时胜利这样大事,佛祖未见得能知,还是问自己
的事。她恭敬地鞠躬。在和尚的木鱼佛号声中,取出一签,上写着:“强求不可得,
何必用强求!随缘且随份,自然不可谋。”她看了,默然不语。

    老和尚见峨站在一旁,问:“这位小姐也求一签?”峨心中有一个正在形成的
愿望,她想了一下,走到供桌前,并不鞠躬,求得一签,字句和家馨的一模一样。
“莫非竹筒里只有这个签?”她问老和尚。

    老和尚说:“大错,大错!你两个的签一样,因为你们问的事差不多。这是个
好签呀。一切顺其自然,本该如此。”

    家馨低声说:“你问一件你自己最重要的事,看求出什么来。”她说的是峨心
中的结,峨对她说过,那是一个秘密。

    峨肃立,深深三鞠躬,掣出一签,用手遮住,过了一会才看。上写:“不必问
椿萱,要问椿萱友。来从来处来,走向去处走。”峨念着,说:“真啰唆,这么多
来字。”家馨接过看,说:“很明确嘛,指出去问谁。”峨点头。去问谁,她心里
已定好了。

    两人继续向上走,见有些一年级学生已走在前面了。一路大声说话。一个说,
最好能制出一种毒药,让日本兵喝了昏睡不醒。一个说,不要他们的命吗?可真慈
悲。又一个说,说不定今天就有人定下要在云南研究植物了。峨听到这话,心中不
觉又一动,脚步慢了下来。草丛中有几朵大花,峨自恃穿着长裤,走上小路去采。
大花颜色绚丽,她谨慎地用草纸垫着采下了花,脚背忽然一阵疼痛,不觉“哎呀”
一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家馨忙上来扶。峨大声说,你别动!自己退出草丛,两
只脚都红肿了。周弼走过来,说是碰着了荨麻。峨说:“我还穿着袜子呢。平时还
舍不得穿呢。”周弼说:“袜子太薄,荨麻的细毛无孔不入。——这附近一定有降
它的东西。”左看右看,掐来几片叶子,放在峨脚上,果然清凉舒服。

    峨把那朵大花放在权作标本夹的旧讲义夹里,仔细抚平夹好。她一摆一拐,走
了一段,觉得很费力,便让周、吴二人先走,自己在路旁石上休息。下望滇池,碧
波轻拍苇岸,远处浮着一只只木船,灰色的帆,倒给水天增加了些凝重。她又翻检
已得的标本,花艳草奇,各不相同,深叹大自然的奇妙。又想起那两个签:“随缘
且随份,自然不可谋”,“来从来处来,走向去处走”。

    “废话!”峨暗道。好几个一年级学生过来了,乃起身和他们一同向前。

    
    第二节

    生物系在新校舍有两间实验室。一间为学生上课用,诸如解剖青蛙,分辨植物
等都在这里进行。一间为教师用,如生物化学方面的基础实验便在那些瓶瓶罐罐里
变化着。实验室处于一片苗圃之中,花朵四时胡乱开放,把泥墙土壁点染了浓艳的
色彩。

    萧子蔚在设备简陋的房间中刷洗器皿。这本是实验室工人的事,实验员也不做
的。现在说不得了。校工常缺勤,实验员身体不好,子蔚又不愿像有些教师那样使
用学生,便不时亲自操作。只见他系着围裙,带着橡皮手套,熟练地转来转去,指
挥着他的玻璃兵。

    那天他没有和同学们一起上西山,是因为上午聘任委员会开会,讨论下学年的
聘任名单。会前后也讨论一些别的问题。下午送郑惠杬回青木关音乐院。一公一私。
惠杬搭乘便车,子蔚直送她到曲靖。次日,见她和同伴在车上坐好。车开动了,车
窗外轻飘着一块熟悉的花手帕。车和手帕都愈来愈远,他站在路边,一时不知身在
何处。

    曲靖一别,又不知何时再相见。这次惠杬到贵阳,是某军司令请她劳军,开过
几场音乐会。她到昆明,原也打算开音乐会,后来实在抽不出时间。她情愿单独为
子蔚唱。有一次,一口气唱了十四首歌。那其实也是音乐会,但比一般的要丰富得
多,每首歌都浸透了感情和希望。一般人无福听到。

    他们到平政街天主堂去过几次,那里有一架闲置钢琴,刚到昆明时,子蔚曾为
惠杬借过。现在这琴久未调音,对惠杬来说,不合用了,但是他们还是愿意到教堂
坐一坐那硬板凳。那里没有雕刻的廊柱,五彩的玻璃,但仍有一种气氛。怀抱圣婴
的玛丽亚,从一个简单的木台上望下来,使人感到平和宁静和肃穆。他们在寂静中
倾听自己的心。

    这两颗心已经碰撞很久,那是一首婉转曲折充满欢乐和痛苦的曲子。相识是从
音乐会开始的,子蔚永远不会忘记惠杬的第一声歌唱。那声音像是从天上飘落,他
在地上去找她,看见她坐在鲜花后面。他没有花,只有一颗心。不幸的是,当时惠
杬已不是自由人,子蔚只恨没有早回国一年,他们摆脱不了越来越深的感情,也摆
脱不了那尴尬的处境。他们得到许多同情,也受到许多指责。他们没有办法,两心
的融合是无法分开的。

    子蔚有一个手摇留声机,唱片很少,他们认为最珍贵的是巴哈的《马太受难曲》,
没有一点宗教倾向的人也会为这部音乐震撼。惠杬在上海时担任过《德意志安魂曲》
中的女高音独唱,唱勃拉姆斯的艺术歌曲也是为人称道的。她很熟悉《马太受难曲》,
但没有正式唱过。听留声机时听到感人处,她会站起身随着轻声唱,唱着听着,两
人都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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