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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有正式唱过。听留声机时听到感人处,她会站起身随着轻声唱,唱着听着,两
人都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参加听唱片而且一同流泪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美国教授夏正思。他是热切的
古典音乐爱好者,闲暇时间几乎都用来听音乐。人们传说夏先生可以三天不食不眠,
沉醉于音乐世界。甚至警报也不能打断他的乐曲。天上飞机隆隆响,地上交响乐在
飞扬。他什么也不怕,他有音乐。这一位音乐爱好者很赞赏郑惠杬,说中国几乎没
有好的女高音,因为她们不够胖,瘦人没有力气。但是郑惠杬是个例外。
他们也见一些朋友,孟家人、庄家人都来过。玳拉还安排在英领馆举行了一次
小型音乐会,音乐不多,大家谈话很愉快。
最让惠杬忧心的,是惠枌的家庭问题。她认为惠枌性格软弱,承受不了离婚。
她没有去钱家,都是惠枌来城里叙姊妹之情。
惠杬终于走了,曲靖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这个念头在子蔚心上萦绕。
念头终于转到那天的聘任会。会上还讨论了学生贷金问题。和逐渐上涨的物价
比较,贷金数目太少。要和教育部交涉。因生活困难,学生做工补贴自不必说了。
有些教职员也从事业余活动。个人的事也不必管,如钱明经。现有些化工方面的专
家想开办小型工厂,如做肥皂之类。有人以为不妥,讨论了一下,大家还是认为这
应由个人负责,学校不干涉。
会议正式讨论了下一学年发聘书问题。讨论集中在三个人。一是物理系卫葑。
从三七年学校自北平南迁,助教讲师不发路费,大都于一年内报到,很少人像卫葑
离开这样久。便有人提问三年时间,他到哪里去了。卫葑到延安去过,许多人知道。
当时也有别的人去参观,有人留下,有人回来。这终究不是在会上说的事,大家顾
左右而言他。庄卣辰坚持说反正他来了,他是物理系最合适的教师。卫葑才学人皆
知晓,最后通过聘任。外语系王鼎一提出解聘一位法语教员,她是法国领事馆官员
的夫人,教课很不负责。决定下半年不再聘任。这人是夏正思介绍来的,正好他向
系里提出聘凌雪妍,聘一解一,大概已经考虑到替换。王鼎一本人是美国耶鲁大学
文学博士,素来看不起留学而没有得到学位的人。他介绍说凌雪妍不把在国外的生
活夸张为留学,可见诚实。会上有人提出夫妇不能同在一个学校任教的惯例。秦校
长认为非常时期可以不按常规,而且一文一理不相干扰。随即顺利通过。会上还讨
论了钱明经、李涟等人的晋升,有人对钱明经的业余活动有非议。江昉说,业余活
动,个人负责,这点大家看法是一致的。要是业余抽大烟打麻将,不也是活动么,
只要学术水平确实达到标准就升职。也有人说钱明经确实多才,活动没有影响教课。
有人提出,若论教课不负责任白礼文数第一。据学生说他上一星期没有上课,这一
星期虽然人到课堂,可没有讲一句有关学业的事,从上课到下课铃响就是骂人。是
不是该管管他?江昉道:“我是管不了的,弗之找他谈谈?”弗之未置可否。有一
位英国回国的古典文学专家尤甲仁,上一年已经聘任,但他没有到职,现在继续聘
任。最后通过了钱、李的升职,大家散了。
子蔚和弗之一起走,因问白礼文情况。弗之说早有很多意见,江昉很想解聘他。
但他的学问实在好,只能先拖着。弗之说着,顿了一顿,说:“我的一篇文章惹了
事。”子蔚站住说:“前天吃饭时听人说起,好像重庆那边不高兴。不知是什么文
章?”弗之说:“就是讲宋朝冗员的。冗员是宋亡的一个原因,当时宋朝人口不多,
官却很多。官无定员,州县土地是固定的,官员却不断增加。真宗咸平四年,节度
使就有八十余人,留侯至刺使数千人,费用之大可想而知。”
子蔚道:“这正好作为借鉴。”弗之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只是文章中,写
到一些人求官用的卑鄙手段,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得罪了法不要紧,得罪了人
就麻烦了。”子蔚道。弗之苦笑道:“就是呢。我真无意反对什么人,只是希望国
家能健康些,封建的积垢太多了。”子蔚要看那篇文章。弗之答应送一本杂志来,
又说:“还要写一篇关于贪污腐败的,那是宋亡的另一个原因。”因为各自有事,
当下没有深谈。
子蔚的思绪又回到曲靖,那个古旧偏僻的小城,如今长留心上了。城边一个小
池塘,满是红泥稀浆,也算是池塘,几个晒得黑油油的孩子在塘里游,惠杬轻声说,
这水太脏了,会得沙眼的。子蔚回她一声叹息。
“萧伯伯!”有人轻声唤他。他转脸见一个女学生站在窗外,一头齐耳的黑发,
脸庞瘦削清俊,下巴尖尖的。背后的花圃作了衬托,使她如在画图中。
子蔚先一怔,马上说:“哦,孟离己,有什么事?”峨已经在窗外站了一阵,
这时走了进来。“我来帮忙,可不可以?”
“快洗完了,你坐吧。”子蔚一面收拾一面问,“学习有困难么?”
峨不答,忽然警报响了。
子蔚问:“你来时没有看见挂球么?”
“见了的。”
“怎么样?躲一躲吧?”子蔚卸下行头,他算好了时间,在来警报以前做完。
“我不想躲。”峨淡淡地说,“萧伯伯,你怕么?”停了一下,说:“我有事
想弄明白,请萧伯伯帮助。”
子蔚望着她,似乎问,什么事?峨说:“两件事,今天先解答一件。”她的口
气很执拗。
“好吧。”子蔚叹口气,坐下了。见她半晌仍不言语,因问:“那天植物课怎
么样?好玩吗?”
峨递上手里的标本夹。子蔚打开,诧异道:“这是一种热带花,云南也不多见。
我们得找字典查一查它的名字。”
“我们叫它特级剧毒花。”“它有毒?”“没发现。不过这样叫叫。”
“这样艳丽的东西和毒物倒是相近。”子蔚沉思地说。
“它旁边有荨麻护卫。”峨说。
子蔚忽然想起霍桑笔下的剧毒花,和那与花朵同命运的美人,心想可以叫它做
“拉帕其尼女儿花”,因说:“有一个短篇叫做《拉帕其尼的女儿》,其中有一棵
毒树。看过没有?”“没有。”峨答。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窗前走过。有人叫:“萧先生,快点走。”人群过后,便是
寂静,等待空袭。
子蔚只管看标本。又停了半晌,峨开口道:“萧伯伯有没有不耐烦?我是在聚
集勇气。”
“你尽管说,什么问题都会解决的,不要怕。”子蔚温和地说,自己倒有些不
安,不知峨要说些什么。前年他受弗之托付从龟回带峨到昆明,并帮助照料她转学,
他感觉峨的性情相当古怪。
“我们到西山,我还做了一件事。”峨开始说,“我去太华寺求签。”
“上上大吉?”子蔚微笑道,“记得你原来很喜欢基督教。”
“我需要一个神。”峨沉思地说,“我把心里的问题去问菩萨,得的签却指引
我问别人。那签是这样的:不必问椿萱,要问椿萱友,来从来处来,走向去处走。”
“要问椿萱友?”“是的。”“所以来问我?”“是的。”
峨站起来,略提高声音:“我的问题是,我是不是我父母的女儿?”
“你怎么会不是他们的女儿?”子蔚也站起身。
“我有一个印象,只能说是印象——我是他们抱养的。”
子蔚大吃一惊,望着峨不知怎么说才好。
“我七岁时,家里有个李妈,她责备我,我打她,她说:你不用横,你和我们
一样——还不如我们呢,你是土堆上捡来的!我没有问娘,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李
妈又说过几次。她恨我。后来也有别人说我和嵋他们不太像。”
子蔚只管看一个玻璃瓶。一会,他望住峨清秀的年轻的脸,说:“峨,你对我
这样信任,我很感谢。希望你也能信我说的话。你的父亲从国外留学回来,一年后
你出生。我那时在明仑做学生,亲眼见你的母亲穿着宽大的衣服在校园里散步。我
还没有资格参加你的满月酒,但确知道孟先生得了女儿。你可以问你的姨母,——
或者,你可以问秦太太,谢方立。她从你没有出生就认识你,我相信她的话和我的
是一样的。”
峨一直半低着头,这时不觉叹息了一声。这回答是她所期望的。她早有信念在
心底,她是孟家人。但是阴影很可怕,阴影会吃掉真实。她感谢萧先生拭去阴影,
抬头看了他一眼,几乎要把第二个问题提出来。
飞机隆隆的声音迫近了,似是绕着城飞。他们都不觉看着房顶,看它会不会塌
下来。飞机去了,没有炸弹。峨心里巴不得来一个炸弹,把她和萧伯伯一起炸死。
子蔚推开门,看见天空中几个黑点愈来愈远。对峨说:“敌机也许还会回来,
你还是到后山躲一下才好。”
峨心想,这是赶我呢,便说:“谢谢您告诉我。”一面往外走。
子蔚皱眉,说:“停一下,峨,你到底信不信呢?”
“我怎么不信?我信的。”
“你本来就是孟樾和吕碧初的女儿!好好地孝敬他们。不要再想那没来由的编
造,那实在很可笑。这些年一个无知仆妇的话,影响了你的生活,真不值得——可
也由于你的性格有些古怪才受到影响。”最后一句话子蔚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了。”峨含糊地说。
“要为你的国,你的家和你自己争荣耀!这荣耀不是名和利,而是你的能力的
表现,你整个人的完成,还有你和众生万物的相通和理解。”子蔚停住了。沉思片
刻,问:“我可以把这事告诉你的父母吗?”无边的寂静使两个人都感到压抑。峨
想了一下,摇摇头,她情愿有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峨的尖下巴轻轻抖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子蔚不等她说话,先说道:“应该告
诉他们。你首先要和父母互相理解。不了解情况,怎么能让他们懂得你?你又怎么
能懂得他们?”峨弯了弯身,像是同意,退出了。她向后山跑去,路上见有些跑警
报的人已经往回走了。她不理有些人的招呼,自己跑到一棵树下坐了,要理一理纷
乱的心。她先哭了一阵,让眼泪畅快地流下来,连身上也觉轻了许多。而且这重压
是萧先生帮助移去的。她几乎庆幸自己有这个秘密,可以说给他,可以听他说,可
以与他分享。
树侧有小溪潺潺流过,她把手帕浸湿,拭去泪痕。在清澈的水上,她看见萧伯
伯光润的脸面在晃动,似乎在向她笑。,她心中涌起感谢。感谢她的父母,他们有
这样好的朋友。——再去问秦伯母?绝不需要!萧伯伯的话抵得上千万人的证词。
亲爱的娘,生我养我,还要为我烦恼,为我担心。峨很想抱住母亲,像嵋常常做的,
但她知道自己见了母亲,也不会伸出双臂的。
峨最后一个回到宿舍,吴家馨和别的同学都笑,说,孟离已跑警报多认真!
学年考试到来了,学生们无论用功不用功都感到压力。峨这次对考试特别认真,
仔细地全面复习功课,那本是考试的目的。几周来,她虽没有回家,却觉得和家里
近了,和同学们也近了,也和生物学近了,还有,和萧伯伯更近了。她在一种平静
的心情中结束了一年的学习。
假期第一周,有一个救护班,教授救护伤员的知识,以充任临时救护应付轰炸。
峨和吴家馨都参加了。一个下午近黄昏时分,在一个本地大学的操场,人们听过讲
解后,分成一个个小组进行实习。来参加的多是各大学高年级的学生,这时仍按学
校分组。峨和吴家馨、何曼等人轮流充作伤员,让人包扎。
峨的头绕满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何曼说:“你的眼睛让白绷带一村,倒是
很黑。”峨答道:“平时不黑么?”何曼不好答话。吴家馨道:“不了解孟离己的
人,会以为她很尖刻,她是——”说着想不出词来,自己先笑了。峨道:“我替你
说,是古怪。”眼睛一转,见四周白花花一片,都是缠着绷带的“伤员”。有人走
来走去指点,心中暗想,学到的这点本事,千万不要派上用常除了包扎,还有编担
架、抬伤员等项目,实际上是童子军的课程。因为示范的教具不够,峨和吴家馨在
一旁等。她们坐在台阶上,望着地下的野花,各自想着心事。
太阳落山了,暮色中走来一个人,膀臂健壮,步履有力,走到她们身旁站住,
原来是严颖书。“你们也来了。”他说普通话,像有点伤风。峨看看他,不作声。
家馨说:“你也来了。”
“我们力气大,另有一个担架队。教具太少,没有组织好。应该多联系几个部
门,动员不够广泛。”
颖书评论。他去年加入了三青团。入团宗旨是抗日救国,团员们一起学习三民
主义,一起读书游玩,也很有向上的精神。
有几个颖书的同学走过来,几句话后,唱起歌来。歌词是这样的:大道之行也,
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有所终,壮有
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
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
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这是《礼记·运篇》中的词句,表现了人们从古便有的理想。理想总是美好的,
只是调子唱起来有些古怪。
何曼招手要她们过去,轮到她们实习了,颖书等也跟过来。一个男生说:“下
个月有人要到海埂露营,你们也去才好。”他说“有人”指的是三青团。何曼对峨
等摇头,俨然以女生代表的口吻说:“我们不去,我们下月有读书会。”他们现在
读的书是《大众哲学》。
颖书等自去他们的担架队。峨等继续实习。这次包扎的是足部,一时间一片白
的头变成白的脚。天色渐暗,白色更加鲜明。有人拿了汽灯来,挂在树上,然后站
在树下讲话。他说,对付空袭,一条是疏散,一条是救护。前者预防伤亡,后者减
少死亡,他感谢大家为抗战出力,并希望大家好好练习,这很重要。
“更重要的怎么不说!”何曼声音相当大,“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有空军,保护
自己的领空!”
“是呀,是呀。”吴家馨等附和。这本是极浅显的道理,小娃都早就认识了的。
可是只有道理有何用!
训练结束了,颖书等又走过来和峨等一起走回学校。路上展开一场争辩。
颖书说,需要空军是明摆着的事,问题是国家太弱,一时强大不起来。这也不
能怪谁,这是因为清朝政府的腐败以及以后的军阀混战,没有力量建设国防。
“并不是怪谁,”何曼平和地说,“疏散、救护当然重要,我不过想到有空军
保护更重要。”
颖书道:“荒废的时间,耽误的事得我们补出来。”
何曼沉思说:“目标常常是一致的,问题是办法不一样,走的路不一样。”
大家不说话。一个男生忽道:“我们唱的歌是天下大同的理想,应该有很多不
同的路去实现。”“从不同到同。”峨说了一句。
经过翠湖,颖书对峨说:“母亲她们在安宁很安逸,放假了,你和表妹们何不
到安宁住几天?”峨不作声。
翠湖的堤岸对于同学们来说已是太熟悉了,水中的桥影、树影在夜光中又清晰
又模糊。
峨回到宿舍,在大门洞里,看见两个人坐在墙边椅上,他们像寻得了失去的宝
物一样,向她迎过来。那是她的父母!她有些矜持,唤了一声“爹爹,娘”便站住
了。
三人默默地站了一会,都觉喉头哽咽。峨低声说:“娘怎么也来了。”碧初确
实很累,微微喘气。因门洞里人来人往,只商量好峨一放假便回家,峨不再多说,
低着头走开了。
第三节
毕业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对于澹台玹来说,这真是不平常的一天。
早上七点钟,大学举行毕业典礼。天很明亮,玹子觉得这一天天亮得特别早。
到了操场上听见别的同学也在说:“天这么早就亮了。”“大概是因为你没睡着。”
有人回道。同学们按系排列,大家有完成学业的欢喜,又有走向社会的不安,更有
对时局的担心。年轻的脸上都有些兴奋。他们要走上人生的新路程了。他们互相招
呼,大声说话,可能以后再也见不着了,且多说几句。玹子杂在同学中间,穿一件
竹布旗袍,淡蓝色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