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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上半部)作者:余华-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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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跌跟头摔跤的伤痕,没有互相打架留下的青肿,只有一次他们两个人嘴唇破了鼻子出血了,那也是他们共同和别人家的孩子打架时挂的彩。

  李光头在长凳上发现了自己身体的新天地以后,经常像是上了瘾似的摩擦起了自己的小屌,他和宋钢在大街上走得好好的,他也会突然站住脚,对宋钢说:

  “我要擦几下啦。”

  然后他迎面抱住一根木头电线杆,听着里面嗡嗡的电流声,身体一上一下地擦了起来,每次都把自己擦了个红光满面,擦了个呼哧呼哧直喘气。每次擦完后,他都会无比幸福地对宋钢说:

  “真舒服啊。”

  李光头的表情让宋钢十分羡慕,宋钢百思不得其解,他经常问李光头:“为什么我就不舒服?”

  李光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每次都是摇晃着脑袋说:“是啊,你为什么不舒服?”

  有几次李光头和宋钢走在桥上的时候,李光头也会突然来了擦瘾,他就趴到了桥栏上,像是趴在长凳上那样摩擦起来,下面是我们刘镇的小河,常常有拖船鸣叫着汽笛声从桥下通过,当汽笛响起来的时候,李光头更是异常兴奋,有一次他都快活地哇哇叫上了。

  那时候三个中学生刚好从他身旁走过,就是和宋凡平大打出手的三个中学生,他们站在桥栏旁边奇怪地看着李光头,他们说:

  “喂,小子,你这是干什么?”

  李光头翻身下来,他呼哧呼哧喘气说:“这样擦来擦去,小屌硬邦邦的很舒服......”

  三个中学生听了李光头的话以后目瞪口呆,李光头继续言传身教,告诉他们,也可以抱着木头电线杆擦来擦去,不过站着擦来擦去容易累,不如趴着擦来擦去轻松,他最后说:

  “回到家里就到长凳上去这样擦......”

  三个中学生听完李光头的教导后,惊奇地哇哇直叫,他们说:“这小子已经发育啦。”

  李光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擦来擦去很舒服,宋钢却不舒服。三个中学生走远以后,李光头恍然大悟地说:


    
    
  






    
  
  
    
    

第七节(3)

  “原来我是发育了。”

  然后他神奇地对宋钢说:“你爸和我一样,也发育啦,你还没有发育。”

  李光头和宋钢流窜在大街小巷的时候,我们刘镇最热闹的城西巷是他们常去的地方,这条巷子里有铁匠铺、裁缝铺、磨剪刀铺、拔牙铺,还有一个王冰棍拍打着冰棍箱叫过来又叫过去。

  两个孩子先是站在裁缝铺门口,看着我们刘镇赫赫有名的张裁缝拿着一把皮尺,给女人量了脖子又量了胸脯,量了胸脯又量了屁股,他的手在女人身上弄来弄去,弄得女人没有脾气还要笑呵呵。

  看完了张裁缝,两个孩子又去看剪刀铺里两个关见到,老关剪刀四十多岁,小关剪刀十五岁,两个关剪刀围着木盆坐在两只矮凳上,木盆里全是水,两块磨刀石斜着搁在木盆里,两个关剪刀把剪刀磨的像是下雨一样沙沙地响。

  看完了两个关剪刀,两个孩子再去看拔牙铺的余拔牙,余拔牙其实没有铺子,他在街旁撑着一把油布雨伞,下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左边放着一排大小不一的拔牙钳子,右边放着几十颗拔下的大小不一的牙齿,以此招揽顾客。桌子后面是一只板凳,板凳旁边是一把藤条躺椅,有顾客的时候是顾客躺在藤条椅子里了,余拔牙坐在板凳上,没有顾客的时候,余拔牙就自己躺在藤条椅子里了。李光头有一次看到了藤条躺椅空着,刚刚躺上去想舒服一下,余拔牙就条件反射地拿起拔牙钳子,要捅进李光头的嘴巴里,吓得李光头哇哇直叫,余拔牙才知道错把李光头当顾客了,一把将李光头提起来说:

  “他妈的,满嘴的乳牙,滚开!”

  童铁匠的铺子是两个孩子最喜欢去的地方,童铁匠有一辆自己的板车,这在当时是气派无比,比现在自己有一辆卡车还要风光。童铁匠每个星期去一次废品站,买些废痛烂铁回来。李光头和宋钢喜欢看着童铁匠打铁,把废铜做出镜框的模样,把烂铁打出了镰刀锄头的模样,尤其是火星飞溅时的情景,让两个孩子兴奋地哇哇乱叫,宋钢问童铁匠:

  “天上的星星是不是打铁打出来的?”

  “是,”童铁匠说,“就是老子打出来的。”

  宋钢对童铁匠极为崇敬,他说原来满天的星星都是从童铁匠的铺子里飞出去的。李光头不相信童铁匠的话,他说童铁匠是在吹牛,他说童铁匠打出来的火星还没出门就全掉到地上灭啦。

  李光头知道童铁匠吹牛,他还是喜欢去看他打铁。李光头从三个中学生那里得到了自己喜欢擦来擦去的理论依据,所有他到了铁匠铺就会趴到那条长凳上。本来他总是和宋钢一起坐在长凳上看这童铁匠打铁,现在长凳属于李光头一个人了,宋钢只能站在一旁,李光头摊开双手理直气壮地说:

  “没办法,我发育了。”

  李光头一边看着飞溅的火星,一边蠕动着自己的身体,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一边和宋钢一起惊叫:

  “星星,星星,这么多的星星......”

  那时候童铁匠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没有和后来的胖屁股女人结婚。膀粗腰圆的童铁匠左手拿着铁钳,右手抡着铁锤,一边打铁,一边看着李光头,他知道李光头正在干什么,他心想这么小的一个小王八蛋竟然也自己和自己搞上了。童铁匠一走神,差点将铁锤砸在了自己的左手上,他像是碰着了火似的扔了铁钳,他把自己吓了一跳,他骂骂咧咧地放下铁锤,问正在长凳上急促喘气的李光头:

  “喂,你多大啦?”

  李光头呼哧呼哧地回答:“快八岁啦。”

  “他妈的,”童铁匠惊讶地说,“你这个小王八蛋还不到八岁就有性欲啦。”

  李光头从此知道了什么叫性欲,他相信童铁匠说的比那三个中学生说的更有道理,童铁匠的年龄比中学生大多了。李光头不再说自己发育了,开始换一种说法了,他得意地对宋钢说:

  “你还没有性欲,你爸有性欲了,我也有了。”

  李光头在木头电线杆上发扬光大了自己的摩擦,当他把自己擦得满脸通红的时候,他开始往上爬了,爬到上面后,再贴着电线杆滑下来,站到地上后他感慨万千,他对宋钢说:

  “简直太舒服啦!”

  有一次他刚刚爬到电线杆的上面,看到那三个中学生走过来,他匆匆忙忙地滑下来,这次他没有对宋钢说舒服,他急忙叫住那三个中学生,对他们说:

  “你们不懂,我小屌擦得硬邦邦的时候,不是发育,是性欲上来啦。”


    
    
  






    
  
  
    
    

第八节

  在波涛汹涌的蜜月之后,宋凡平和李兰的幸福生活开始细水长流了。他们上班时一起出门,下班时又一起回到家中。宋凡平的学校离家近,他下班送是先走到那座桥上,他站在桥边等上三分钟时间,等着李兰走过来以后,两个人微笑着并肩走回家中。他们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洗衣服,一起睡觉,一起起床,他们两个人似乎没有不在一起的时候。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以后,李兰偏头痛又来了。新婚宴尔的快乐让李兰暂时没有了这个老毛病,可是这个毛病就跟储蓄似的,时间越久也就越多,当它再次发作时就来势凶猛了,李兰不再是嘴里咝咝叫了,她疼得眼泪汪汪,她像是坐月子似的脑袋上绑了一条白毛巾,她整天用手指敲击自己的太阳穴,就像和尚敲击着木鱼一样,让家里扑扑响个不停。

  那段日子里宋凡平睡眠严重不足,他市场在深更半夜被李兰疼痛的叫声弄醒,他爬起来走到屋外打上来一桶井水,将毛巾在冰凉的井水里浸泡又拧干,放到李兰的额头上,这样李兰就会舒服很多。宋凡平像是对待一个整夜发烧的病人那样,一个晚上要起床几次给李兰换一换冰凉的毛巾。宋凡平认为李兰应该去医院好好治疗一段时间,他对我们县里的医生不屑一顾,他坐在吃饭的桌前给他在上海的姐姐写信,他差不多每个星期都要写一封这样的信,让他姐姐尽快在上海联系一家医院,他在信上不断地写上“火速”这样的字眼,而且每次都在结尾时用上一排惊叹号。

  两个月以后他的姐姐终于回信了,说是已经联系了一家医院,但是必须要有我们这里医院的转院证明。这一天李兰深感到他的丈夫是多么了不起,宋凡平向他的学校请了半天假,在李兰下午上班的时候和她一起去了丝厂。宋凡平要找李兰的厂长谈一谈,要他同意让李兰去上海住院治疗偏头痛。胆小的李兰是一个生了病都不敢请假的人,她领着宋凡平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外时,低声哀求她的丈夫,说她不敢进去,他能不能一个人进去?宋凡平笑着点头,他让李兰在外面等待着好消息,自己走了进去。

  宋凡平是我们刘镇的名人,他那一技惊世骇俗的扣篮名满全城,他向厂长介绍自己时,话还没有说完,那个厂长就挥手让他不要说了,厂长说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个扣篮的人。然后两个人像是老朋友似的聊天了,他们在里面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话,宋凡平差一点忘了他的妻子正在外面等候。李兰在外面听得入迷,直到很久以后,李兰在思念她的丈夫时,仍然回感慨万分地说:

  “他的口才真好!”

  宋凡平和厂长一起走出来时,厂长不仅同意了李兰去上海治病,还一再对李兰说,到了上海以后什么都不要想,好好治病,有什么困难就找厂里,厂里一定帮助解决。

  接下去宋凡平令李兰着迷的口才又在医院里如法炮制,他和以为年轻的医生聊天时海阔天空,他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们的话题跳来跳去,每一个话题他们都是见解一致,两个人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李兰坐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她都忘记自己的头疼,她惊喜万分地望着宋凡平,她没想到这个和自己生活一年多的男人竟然如此才华横溢。当他们拿到转院证明以后,那位年轻的医生还是意犹未尽把他们送到了大门口,临别时握着宋凡平的手,说今天算是酒逢知己棋逢对手了,他说一定要找一个时间,打上一斤黄酒,炒上两个小菜,坐下来聊个通宵,聊个死去活来。

  李兰在回家的路上充满了喜悦,她不断用手去轻轻碰一下宋凡平的手,宋凡平扭头看她时,她眼睛里的光芒像炉膛里的火焰一样热烈。他们回到家中,李兰将宋凡平拉进了里面的房间,关上门以后她紧紧地抱住了宋凡平,她把头贴在宋凡平宽阔的胸前,幸福的眼泪浸湿了宋凡平胸前的衣服。

  自从她的丈夫淹死在粪坑里以后,这个胆小的女人已经习惯了自卑,习惯了孤苦无依,现在宋凡平给了她做梦都想不到的幸福,更重要的是李兰从此有了依靠,而且这个靠山在她眼中是如此的强大,她觉得自己从今往后再也不用低头走路了,宋凡平让她骄傲地抬起头来了。

  宋凡平不知道李兰为何如此激动,他笑着要推开她,问她这是干什么?李兰摇着头什么都不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他。直到李光头和宋钢在外面的屋子里大声喊叫,说他们饿啦!饿啦!饿啦!李兰才松开了她的手,宋凡平问她为什么哭了?她害羞地扭过头去,打开屋门匆匆走了出来。

  李兰是坐第二天下午的长途汽车去的上海。一家人中午就走出了家门,宋凡平提起一只灰色的旅行袋,这是他第一次结婚时在上海买的,旅行袋侧面印有暗红的“上海”两个大字。他们全都穿上了干净的衣服,他们先去了照相馆。一年多前,宋凡平和李兰新婚的第二天,宋凡平就要来拍一张全家福,因为自己鼻青脸肿没有拍上,后来宋凡平就忘了这事,现在李兰要去上海治病了,宋凡平重新想起了全家福。

  他们一家四个人来到了照相馆,宋凡平再次让他的妻子吃了一惊,这个无所不知的男人竟然指挥起了摄影师重新布置灯光,他说要把四个人照得脸上都没有阴影。那个摄影师也听从了他的指挥,一边移动着落地照明灯,一边对宋凡平说的话点头称是。摄影师布置完灯光以后,宋凡平到镜头里去看了看,又让摄影师移动了一下灯光,然后指挥起了两个孩子如何抬起头来,如何发出微笑。他让李光头和宋钢坐在中间,让李兰坐在宋钢的身旁,自己坐在李光头的身旁,他让他们都看着摄影师举起的手,他没让摄影师说数字,而是自己数上了:

  “一、二、三,笑!”

  摄影师“啪”地按下了快门,一家人灿烂的笑容进入了一张黑白照片。宋凡平付了钱以后,将一张蓝色的发票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皮夹,他转身告诉两个孩子一个星期以后就可以看到照片了。然后他提起那只灰色的旅行袋,率领着妻子儿子走向了长途车站。

  在车站的候车室里,他们坐在一排长椅里,宋凡平一遍又一遍地向李兰描述着他姐姐的长相,说他姐姐会站在上海长途车站出口处的右边,他已经写信让他姐姐手里拿着一张《解放日报》。宋凡平喋喋不休说着的时候,一个背着一捆甘蔗的人站在他们对面不停地叫卖,让李光头和宋钢仰起了盼望的脸,无限可怜地看着他们的父母。   

  李兰平时节俭得恨不得自己都不吃不喝,这时候她想到就要和这两个孩子分开了,她为他们买了一整根甘蔗。两个孩子看着那个人哗哗地削下了一条条甘蔗皮,然后啪啪地砍成四截,接下去两个孩子就不知道他们的父母说些什么了,他们只知道自己拿着两截甘蔗吃了起来。

  开始检票了,宋凡平的口才再一次淋漓尽致地发挥了,他说服了检票员同意他们四个人都进去,他们四个人都上了长途客车,宋凡平让李兰在座位上坐下,他将灰色旅行袋放上了行李架,请求一个年轻人,到了上海后请他帮李兰将旅行袋拿下来。然后宋凡平带着李光头和宋钢走下了汽车,他们站在李兰的车窗下,李兰无限深情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宋凡平说一句话,她就点一次头,最后宋凡平说回来时别忘给孩子买点什么,咬着甘蔗的李光头和宋钢立刻喊叫起来:

  “大白兔奶糖!”

  他们的父母想起来了,他们说家里还有大白兔奶糖。李光头和宋钢吓得嘴里的甘蔗都不敢嚼了,好在这时候汽车启动了,当汽车驶出车站的时候,李兰满眼泪水扭头看着他们,宋凡平向她挥动着手,汽车驶出了车站。那时候宋凡平脸上挂着微笑,他不知道这是最后一眼看到自己的妻子,李兰留给他的最后印象就是抬起手擦着眼泪的侧影,李光头和宋钢当时的印象是长途客车远去时卷起了滚滚尘土。


    
    
  






    
  
  
    
    

第九节(1)

  李兰去了上海以后,文化大革命来到了我们刘镇,宋凡平早出晚归整天在学校里,李光头和宋钢也是早出晚归,他们整天在大街上。刘镇的大街上开始人山人海,每天都有游行的队伍在来来去去,越来越多的人手臂上带上了红袖套,胸前戴上了毛主席的红像章,手上举起了毛主席的红语录。越来越多的人走到大街上大狗小狗似的喊叫和唱歌,他们喊着革命的口号,唱着革命的歌曲;越来越多的大字报让墙壁越来越厚,风吹过去时墙壁发出了树叶的响声。开始有人头上戴了纸糊的高帽子,有人胸前挂上了大木牌,还有人敲着破锅破碗高喊着打倒自己的口号走过来;李光头和宋钢知道这些戴着高帽子、挂着大木牌、敲着破锅盖的人,就是大家所说的阶级敌人。大家可以挥手抽他们的脸,抬腿踢他们的肚子,擤一把鼻涕甩进他们的脖子里,掏出屌来撒一泡尿在他们的身上。 他们受理欺负还不敢言语,还不敢斜眼看别人,别人嘻嘻哈哈笑着还要他们伸手抽自己的脸,还要他们喊着口号骂自己,骂完了自己还要骂祖宗……这就是李光头和宋钢童年时最难忘的夏天,他们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来了,不知道世界变了,他们只知道刘镇每天都像过年一样热闹。

  李光头和宋钢就像两条野狗一样在我们刘镇到处乱窜,他们跟随着一支又一支游行的队伍在大街上走得汗流浃背,他们跟随着“万岁”的口号喊叫了一遍又一遍,跟随着“打倒”的口号喊叫了也是一遍又一遍,他们喊叫的口干舌燥,喊叫的嗓子眼像猴子屁股似的又红又肿。李光头在游行的途中,见缝插针地把我们刘镇的所有木头电线杆都强暴了几遍,这个刚满八岁的男孩抱住了木头电线杆就理所当然地上下摩擦起来。李光头一边把自己擦得满面红光,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街上的游行队伍,他身体摩擦的时候,他的小拳头也是上上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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