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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迷失在残兵败将,马鸣风啸的昔日图景中,那时候,一条名为“皮尔·洛蒂”的渡海轮靠岸了。作家洛蒂的故乡罗什福尔距离这里九公里。这条渡海轮正从艾克斯岛回来,每天如是往返六七趟,旅游旺季每天将五千游客从这里送到小岛上。操着世界各地语言的游客,就沿着拿破仑当年的路线登临艾克斯岛,凭吊他在法国最后的踪迹。
一经走上这条路线,这位传奇人物的最后经历,就在你脑子里跑马。1815年7月9日他从富拉斯港登上萨阿勒军舰去艾克斯岛,他在法国最后的驿站。在那里,他度过拿破仑大帝的最后日子。一登临该岛,他马上视察了周围的防御阵线。大势已去的他,还要视察,恍如前面还有无尽的辉煌日子等着他。原来拿破仑不是楚霸王,他无须仰天长啸,也无须自刎,当他从富拉斯港来到艾克斯岛的时候,这个兵败皇帝依然像胜利者,受到岛上居民和一千五百个海军官兵热烈欢呼:“皇上万岁!”他的手下怂恿他突围,且有一条美国船愿意趁黑突破封锁线,将他送到美洲去。他曾经说,上帝站在胜利者一边。他失败了,上帝依然与他同在。他兵败滑铁卢逃回巴黎,议会拒绝给他增援兵力,他大可以运用皇帝的绝对权力解散议会,集兵抵抗盟军,但他放弃了。当他的手下劝他突围时,他在萨阿勒舰上对手下作出指示:如果要突围远征到美洲,首要条件是不与英国舰队冲突;第二条出路是与英国人谈判。其实,拿破仑心中早已有所选择。出逃绝非良策。他宁可以一个句号,漂亮地结束他的政治生涯。权力虽使人恋栈,但识时务,知进退,才是真正的豪杰。他后来对手下说:“无可置疑,以我的名声,或者用化装方法,我可以去到美洲,但我的尊严不容许我化装,或者逃跑……”他情愿扮演偷盗天火的普罗米修斯,被钉在绝壁上让秃鹫来啄食内脏,以悲剧结局来完成自己的一生。这是他一生中最沉重的一步,但最后的选择,还是英雄本色。
他入住艾克斯岛的利奥窦城堡,给英国摄政皇写了一封信:
亲皇殿下:
面对分裂国家的派系和欧洲列强的敌意,我结束我的政治生涯,就像地米斯托克利(注)那样,我将投身到英国人民的家庭里,将自己放到我向殿下要求的法律保护底下。
在利奥窦城堡最后三天,他足不出户,就在睡房里起草了给英国摄政皇的信。古尔高将军抄录了副本,准备亲自送到摄政皇手里,但英国海关拒绝他入境,信就由古尔高将军保留着。现在它的影印本,就放在拿破仑睡房的桌面上。这间博物馆是当年的利奥窦城堡,流放前七年,他下令为岛上官员建立的指挥部,并亲自放下奠基石。这个城堡成为他在法国最后的停居所。
7月15日早晨,他从艾克斯岛乘一条小艇登上英国战舰“贝勒罗封”号时,一路上“皇上万岁”呼声不绝。他以一个大帝的风度,泰然接受成为“阶下囚”。这个时刻,无论对拿破仑,对法国人,对历史,都是一个訇然有声的震撼时刻。但这个阶下囚的威严庄重,历史上不会有第二个,一如历史上不会有第二个拿破仑。装置了七十四尊大炮的贝勒罗封,将拿破仑的登临当成一件大事,战舰气氛热烈,处于极度兴奋状态。上头指示:不得在拿破仑面前出现任何武器。海军准尉对水手长马宁说:“马宁,这是你一生中最伟大的日子,你今天有机会在你的船上,向最伟大的人表示敬意,这个人世界上可能产生,也可能永远不再产生。由于伟大拿破仑的名字,贝勒罗封号的水手长马宁的名字,将因此而传世……”
拿破仑穿着猎装登上军舰,用法语向舰长说:“先生,我到你的船上来,将自己放到亲皇和你的法律保护下。”退位皇帝一经登上军舰,马上得到英国士兵欢迎,到处追随着他。他坐到一尊大炮身上,立刻有一群士兵拥坐到他身边,跟他闲聊。当军舰绕过普利茅斯海峡时,吸引了大批大小船只前来,将军舰团团包围,以致不能行进。那些情绪激昂的群众,要求一睹拿破仑的风采。在群众要求下,他出现在甲板上,像一个伟大演员的谢幕,向欢呼喝彩的群众躬身微笑答谢。拿破仑从他出道开始,在欧洲君主国联盟五次挑战底下,南征北战打了六十场仗,直到四十六岁的盛年来到艾克斯岛,先后十八年当中,又有哪一个时刻,可以跟这个败不为寇的时刻相媲美?
8月17日他被转到另一艘英国军舰《诺桑伯兰》号,两个月后才抵达南太平洋的圣·海伦娜岛,与一群追随他的亲信,在那里度过五年半的囚徒生活。这个囚徒出身普通人家,从军校出来当个穷军官,后来成为将军,终身执政,皇帝;他是胜利者,也是失败者;他是霸王,也是阶下囚。失败于他,是成败不足论英雄;他虽败犹胜,大家只知道有拿破仑,不知有威灵顿。皇帝或囚徒,无论哪一种身份,于他显得同样伟大。
自从拿破仑逝世以来,有关他的著作层出不穷。一百多年来,他的秘密永远揭不完。一如歌德所说:“拿破仑的传奇就像圣·约翰的启示,大家都知道里面隐藏着另一件东西,但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歌德所说的“另一件东西”,指的不是秘密,而是他的谜。秘密经过追踪,可以揭秘,一旦涉及到谜,就不容易破译。它像迷宫,让你走长路短路,从摸索到摸索,却老找不到出口。
拿破仑最为人熟悉的一面,自然是他的大皇帝、大英雄的一面。1796年,一个年仅二十七的青年军官,被督政府任命为远征军司令远征意大利。这个青年军官在土隆之战中初露头角,还不太为人所知。他野心勃勃,一朝被派上用场,马上满肚密圈。他要给督政府以颜色看,这个政府把他看成疯子,一个危险人物,故意将他打发到最艰险的地方去;他也要给约瑟芬以颜色看,她与他新婚,却拒绝跟他远征意大利,他尤其怀疑她的不忠;他也要给法国人以颜色看,从出道以来,他就处心积虑将自己推销给他们,但于今名声还未够响亮,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计划周详,想别人的不敢想,为别人的不敢为。他带领军队,出其不意越过阿尔卑斯山海拔两千多米的圣·伯纳德隘口,进入意大利北部,以行雷闪电的姿态,从奥军背后发起进攻,直闯米兰,将奥地利人打得鸡零狗落。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教人口呆目瞪,反手间将奥地利人赶出了意大利半岛,以致卑斯麦开玩笑说:“奥地利军队是为了给法国人打败而建立的。”一个从零出发的青年,仅仅一年时间名声远播,成为欧洲最有势力的人。一个一无所有的青年变成了拿破仑。一个年仅二十八岁的小子,竟可以将名字签在教皇和奥地利皇帝尊号的旁边,谁也不追问他的权力的来源,他本身就是权力。从那时候开始,拿破仑的谜团开始了。
远征意大利之后,一路下来如丽日照临,整整一片天宇只属于他。他在米兰宣告阿尔卑斯山南共和国的成立,从终身执政到黄袍加身,跟英国人争夺霸权,在奥斯特里茨大败俄奥联军,称帝意大利。法兰西帝国领土扩张了两倍,欧洲国家只好称臣。每打一场仗的过程,就是将地球投入血与火的过程。然而大家高呼:“皇上万岁!”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有过失败、犹疑、恍惚的时刻;顺利、逆境、矛盾、失误纵横交错。但是,到富拉斯港之前,大体上是气浩势宏的大帝。只有当他从艾克斯岛乘一条小艇,登上英国军舰的时候,才最后变成阶下囚。但是,大家依然高呼:“皇上万岁!”
现实中的拿破仑一逝世,一个传奇的拿破仑开始了。生前不断的挑战将他掏空了,死后,荣誉、传奇就来填补空位,使他成为一座永远屹立的神庙。夏多勃里昂说:“拿破仑生前不曾取得天下,死后天下却属于他”,“拿破仑之后,一无所有。”他被奉为人的力量,意志和智慧的最高表现,一股从未中断过的拿破仑热持续到如今。法国人都明白,他们对这个皇帝的热忱,并不因为他南征北战,抢回无数战利物资,包括黄金和艺术品,而是因为他给法国开创了严密的法治制度,颁布了五部沿用至今,以《法国民法》为首的法典。这部法典后来改称为《拿破仑法典》。这部法典为法国的民主制度和荣昌打下了牢固的根基。
百多年来,有关他的著作不断,有关的电影、电视也层出不穷。前两年法国一家电影制片厂,计划拍一部有关他的电影,准备集资两亿六千万法郎。德国、意大利、西班牙、英国、匈牙利,都参与投资。而它们当年都被拿破仑入侵过,抢劫过,或跟它们厮杀过。但现在跟法国人合伙拍摄有关他的电影,无疑是跟法国人一起再次高呼:“皇上万岁!”这也是拿破仑谜团之一。美国从来不投资法国电影,那回也出资四千两百万。百多年来,西方世界有关他的电影、书籍、传记、雕塑、绘画的数量,散见于报章杂志的文字,都有泛滥之势。所有这一切,旨在将拿破仑的谜团揭开。但揭来揭去,结果是:作家增加了,书籍增加了,博士论文增加了,导演演员增加了……谜团呢,还在那里,也许永远揭不开。
注:公元前五世纪雅典海上霸权的缔造者,最后被雅典人放逐。
春去春来布拉格
经历了四十年铁幕后的世界,伏尔塔瓦河上的布拉格还剩下些什么?卡夫卡还在变形,昆德拉承受不了那份轻。你可以透过他们去听听昨日的回音,看看眼下的情景。然而,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你亲自去看看。其实,东欧的“天鹅绒革命”后,布拉格很快成为欧洲人旅游的热点。西欧一下子就将这座名城找回来了。一把就将它扯回到欧洲传统的文化中。在西欧人眼里,布拉格依然是欧洲首府,欧洲的中心。一切无须从头再开始。
布拉格人说,查理大桥是你一步也不用移动,就可以看到所有建筑形式的欧洲的唯一地方。说得不错。我现在就站在查理大桥上,三十座庞大的青铜或石雕的圣人塑像,沿着大桥两边竖立,向过客叙述这座名城的故事。来到桥上,你才真正进入布拉格。宽阔的伏尔塔瓦河穿过视野内的数座大桥,环抱一个小岛后,向易北河流去。河面烟雨迷蒙,急流泛起泡沫,水色随着浮云变换色调,像卡夫卡笔下的超现实,也是布拉格日子长流的象征。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打着五颜六色的雨伞,在桥上音乐家演奏的乐声中,穿过画家、摄影家开设的小摊位,向两个方向对流。你漫步桥上,可以看到布拉格的脸色,也可以听到世界的脉搏。我从雨伞上方放眼望向两岸,一边是老城,一边是建筑在七座山丘上雄伟瑰丽而密集的建筑物:王宫、古堡、教堂、塔楼;哥特式、罗曼式、文艺复兴式、巴洛克式、罗可可式,一样不缺。城市之上,数十根纤丽的塔尖直指天空。六百年来的建筑精华,仿如是浮在伏尔塔瓦河上一条庞大的鬼船。到了入夜灯光火亮时分,在强力的射灯下,你的视觉被催眠,现实空间说变就变了,布拉格像打在银幕上的虚幻之城,嗡嗡其鸣在城市上空升起。自从夏多勃里昂和诗人阿波里涅描写过布拉格以来,这个城对法国人来说,变成一道梦想之门。你一脚踩进去,在时间与石头织成的梦境中,去寻求空灵、幽邈,或本质、实在。
然而,你不会在梦境中迷失。布拉格不是巴塞罗那,巴塞罗那只是卡塔卢尼亚人的幻觉,是建筑家高迪设想下的一座虚拟之城,它可以不存在;布拉格也不是印度的贝纳雷斯,它的河面浮着太多河葬的尸骸,它只是一个通过恒河走向虚无的半阴半阳的地方,因此,它也可以不存在。布拉格则不一样,当你漫步在禁止车辆行驶的老城区,脚丫踩在以彩色花岗岩石块砌成图案的人行道或马路上的时候,你觉得鞋底薄了些,脚板被磨得火烫,你感到这个城很实在,它以特有的方式跟你沟通。历史上长期的帝皇统治使它富丽堂皇,平民的手作能耐使它变得实在。布拉格人竟有这种实打实的心思,有品味不俗的工匠头脑,还有勤勤恳恳的双手。在有限的空间和条件里,尽管将一件事情做到尽善尽美。这种实在使他们克服任何的坎坷和困惑。你也会发现,这个古老得可以忘年的城市,竟如此青春绮丽,一似从水中冒出的睡莲。出于怀旧和对古物的珍惜,不少新建筑物依然保留着中世纪留下来的古老入门,新旧两个世界拥抱在一起,和谐得谁也不能将谁扔掉。每一座楼皆修葺得美观整洁,藏红色、西葫芦色或青铜色,像含着水气的烟霞,带领你的目光在城市上空游历。从外墙看,你分辨不出楼宇的年月,它们一律簇新大方,一尘不染,仿如要将历史的尘垢尽洗,好寻回它的黄金岁月。
布拉格的确有过它的黄金岁月,这要回溯到查理四世时代。查理四世曾经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选皇。中世纪的皇帝还可以接受一个选字,我们的时代是进步了还是落后了?这位皇帝年轻时留学法国,娶了一位法国公主。他博学多才,是当时欧洲皇帝中知识最渊博的一位,可以运用六种语言。他思想开放,本身就是一道“大门”,不拘一格开向任何的艺术和宗教。是他,一心使布拉格成为欧洲的中心,一如俄国的彼得大帝,要将圣彼得斯堡建成北方的罗马。他是中欧第一所大学的缔造者,也是查理大桥、卡尔斯滕堡和布拉格许多建筑物的缔造者。奥地利诗人里尔克认为,布拉格之所以拥有史诗般堂皇的建筑,要归功于查理四世。在他的统治下,布拉格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最后成为它的首府。这就是它的欧洲首府之称的来源。一种可以抗衡异化的根基,从此建立起来了。历史上但凡有一朝好皇帝,日后子民的去向会明确得多。
一个城市,可以从艺术角度去了解,如巴黎;可以从浪漫角度去了解,如威尼斯;可以从音乐角度去了解,如萨拉斯堡。布拉格应该从哪一个角度去了解?
布拉格首先是水,伏尔塔瓦河经常泛滥,长期的抗洪斗争中,城市的地面不断加高,以致所有楼房底层都成了地窖,底层咖啡座变成地窖咖啡座。当年查理四世给查理大桥奠基,为向河水讨个吉祥,与星相学家作竟夜之谈后,决定选择1357年9月7日5时31分,这个可以向两个方向阅读的时间,作为奠基的日期;布拉格圣人让·尼波慕塞那的封圣,也与水有关。据说这位神父拒绝向皇帝韦塞斯拉四世透露皇后告解的秘密,而被从查理大桥上拋落河水。现在大桥右方第八座青铜像,就是纪念他的塑像。作为文明进程中的野蛮的牺牲品,这位圣人得到最多游客的瞻仰。
布拉格也是火。中世纪时候,这座城被大火焚毁,重建后成为今天的面貌。历史上它经常被战火蹂躏,多次被包围,被攻占,再夺回。十五世纪的韦塞斯拉六世,曾经将一位新教的改革者让·于斯放到柴堆上,当众活活烧死。这位曾经在英国牛津大学就读的新教徒,还在柴堆上高歌,预言路德的到来。这把火没有熄灭,一直延续到现代。1969年1月,为抗议苏联坦克进入布拉格,查理大学一位年仅二十岁的学生让·巴拉斯(Jean
Palach)在韦塞斯拉广场上引火自焚牺牲,震动了整个欧洲。
作为一个小国,在历史大潮流中,无可选择是它唯一的选择。查理四世之后,布拉格曾经被撒克逊人、瑞典人占领,从此走向式微,后来又被奥地利皇朝、奥匈帝国统治过。二十世纪则经历了德国人的占领,从1945年开始的接近半个世纪被苏联的统治。然而,身份一再丢失,却一再寻回,一如春天的一再来临。当代人不会忘记“布拉格之春”。要了解布拉格,原来春天才是它的庐山真面目。
早在1963年,捷克领导人已经企图实行经济改革,开放言论和新闻自由,为苏联入侵时期被镇压的牺牲者恢复名誉。到1968年杜布切克当上总书记,即以改革者的姿态出现,他决心很大,准备让苏联坦克随时压到头上来。他要实行“人道社会主义”。布拉格人就这样拒绝异化。杜布切克一上台,大家相信春天要来了,像伏尔塔瓦河上的鸭子得到春消息,开心得很。但是,春天不曾来到,苏联的坦克抢先来了。一如历史上多次的抵抗运动,布拉格人筑起街垒打巷战,却明知道,除了失败别无选择;却更知道,柔弱、失败也必然有所孕育。后来,只有二十年上下的后来,大街上立着的斯大林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