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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诉人拿出了老四的供词,老四说他前后共在小莉手里买过二十多包粉,还有两个舞女证词中说买过小莉六包和八包,其他的证据也就没有了。
钟律师说老四是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诱惑下,为了立功而信口开河乱说的,钟律师又放了一段录音,录音中陈小莉说,老四买了五六包后说她的货太贵了,就自己找到焦大头,把她踢开了,而且不知为什么,从此焦大头再也不给她粉了,让她去找老四要货。钟律师放完录音后说,即使按现在公诉方提供的证据看,小莉贩的粉也不过三十四包,而不是六十二包,况且夜总会里每包粉没有一克重,最多只有六至八钱,纯度也没有百分之九十九,掺了许多淀粉,纯度最多只有百分之八十,从小莉那里收缴的几包粉已经被警方检验后证明了这一点。根据以上证据,小莉贩毒总重量是二十七点二克,再扣除百分之二十的纯度,实际贩毒只有二十一点八克,而且她既不是毒袅,也不以此为职业,只是以贩养吸,时间又极短,所以请法庭看在她年少无知和缺少法律意识的背景下,从轻量刑,并驳回公诉方其余两罪的指控。
公诉方最后也作了陈述,他们坚持起诉书的意见就像捍卫他们的名声一样坚定,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要证明他们的指控不仅正确而且公平。
法庭在暂时休庭后,合议庭于中午十二点半当庭宣判,法庭驳回公诉方贩毒六十二克的指控,认定陈小莉贩毒二十一点八克,以贩卖毒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驳回陈小莉不涉及流氓卖淫罪的无罪辩护,认定陈小莉犯流氓卖淫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驳回公诉方对陈小莉过失伤害致人死亡罪的指控。对陈小莉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
陈道生在宣判完的时候,坐在旁听席上发愣,看到两个女法警给陈小莉当庭戴上手铐,咔嚓一声,陈道生觉得心里被狠狠地捅了一刀,钱家珍捶兄顿足地哭着骂着,“我们没钱打官司,丫头犯了点小错误,就判十二年大牢,遭天杀的!”
陈道生和钱家珍在法庭侧门边,追上被两个女法警押着的陈小莉,夫妻俩挤进去一人抓住陈小莉的一只袖子,陈小莉低着头不愿抬起来,她只是不停地哭,一个字也不说,钱家珍踢了她一脚,“你这个死丫头,叫你不要出去鬼混,你非不听,家被你毁掉了!”陈小莉还是没抬头,压抑着的抽泣爆裂成尖锐的哭声,小莉身子一软,瘫了下去。女法警推开钱家珍和陈道生节外生枝的胳膊,架着陈小莉迅速钻进了停在门边的警车里,警车拉响警笛呼啸着向前冲去,陈道生没来得及跟女儿说上一句话,他想从窗子里看到女儿的完整的脸,窗子被封死了,所以他看到的是窗子上面咖啡色的玻璃一片混沌,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陈道生站在法庭外面灿烂的阳光下,看到警车后面冒出一串黑烟,像起诉书中一行行文字一样扎眼,中午的阳光直射击在他头顶,他感到了头顶上光芒似箭,整个人被自上而下地刺穿了。
6
院子里的老石榴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树上的石榴也不知什么时候全掉光了,这棵见证了76号大院历史沧桑的石榴树,从这一年冬天开始将为陈道生此后的岁月作证,当一个人把历史交给一棵树的时候,他就注定了只有沉默或传说的价值,所以这个时候,小说就变得异常重要了。
刘思昌失踪、陈小莉判刑后,三圣街和76号大院像掉了魂似的,所有的人都像是在梦游,他们的脸如死灰地在巷子里进出,一种集体被判了刑的无奈和绝望纠缠在每一个生活细节里,他们走路脚步发飘,身子软绵绵的,说话缺少底气,声音像是挤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的。
在陈道生家老屋里,街坊除了说一些无济于事的安慰话外,所有语言都很勉强,像是无中生有,没话找话。尤其是刘思昌这个名字此时就像每个人口腔中的溃疡,不碰没事,一碰疼得钻心。孙大强提到刘思昌显然表示出了他深刻的忧虑和疼痛:“听说刘思昌的公司已经被封了,肯定是躲债去了,可不管怎么说,街坊邻居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他也不该拿去顶债呀,往哪儿躲呢,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呀!”
屋里依然是逼人的沉默,谁都不接话茬,不敢接,也不想接,谁对未来都没有信心,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给陈道生以雪上加霜的致命一击,因为大家都很清楚,刘思昌如果携款躲进了深山老林,对借钱给陈道生的人来说,是损失或惨重损失;而对陈道生来说,却是终其一生的毁灭性的灾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刘思昌人和尸都不见的时候,任何灾难性的结论只能是一种预感和假设,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做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大家都不说话就是一种努力,努力让对刘思昌的信任成为一种意志,因为他们心里早就有了一个非常顽固的结论,刘思昌绝不会辜负街坊的信任。
陈道生面对街坊们兔死狐悲的表情,准确地感受到大家为自己悲伤,为陈小莉惋惜,而不是为钱的下落忧虑,与之相反的是,陈道生已不再想小莉判刑的事,正如他对钟律师说的,他想的就是三十万块钱怎么办,街坊的钱比小莉的判刑重要得多,平心而论,他为小莉东奔西走借钱,他对得起小莉,但对不起这么多街坊。烟雾笼罩着陈道生支离破碎的脸,他从一堆凌乱的烟雾和头颅中挺直身子,一字一顿地说:“几个月了,大家把我的事当自家的事,出钱出力,这些恩情我下辈子都还不清。事到如今,我向老少爷们儿保证,刘思昌能把钱还给我更好,不还给我我也绝不装孬赖账,我陈道生再也不会寻短见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挣一分钱就还一分钱。”
大伙都说:“道生,你这是什么话?没人跟你要钱,就是刘思昌再也不回来了,我们那点钱也不至于谁家破人亡。”说到后面,情绪非常轻松,仿佛每个人都是大款一样,根本不在乎千儿八百的。
累了一天的街坊回去睡觉了,他们拖着白天灵活晚上笨重的腿,好像是拖着一条假腿,机械而麻木,那种时候看人走路的姿势,跟木偶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钟律师在上诉期最后一天给陈道生打了传呼,陈道生回话说不上诉了。陈道生说,“钟律师,我真的很感谢你,眼下我报答不了你,将来小莉从牢里回来了,我会让她好好孝敬你。”
陈道生放下电话的时候,巷子里飘起了一些细碎的雪粒,抬头看阴沉的天空,像一张死人的脸。
双河市一百公里范围内有白湖、澄湖两大劳改农场,几千名罪犯在铁丝网后面劳动改造,十年以上的犯人都要押往新疆戈壁沙漠深处去劳动改造,去那里是服刑,而不是参军,所以听到消息后的陈道生心里毛骨悚然,一个女孩子跟那些杀人放火的江洋大盗们关在一起劳改,还不被活活撕碎了。赵天军那天从看守所回来后对陈道生说:“我问过公安了,他们说女犯集中在一起,男犯在三百公里之外,根本不搭界,而且管教也都是女的,就等于是让小莉去参军锻炼吧!”赵天军去看过小莉了,他拎了两袋奶粉五盒饼干还有三瓶“雅琪”护肤霜,小莉看着这一大包东西,叫了一声“军哥”就泪流满面,赵天军就是在陈小莉重刑在身的时候向她求爱的,他甚至说出了一句很有水平的话,“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歧视你冷淡你,那么你最后一个亲人就是我,我等你!”陈小莉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赵天军看到了眼泪中的希望,就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坏女孩,只是艺术道路上遇到了挫折,才一时糊涂,误入歧途的。就像我当初被老婆抛弃后,一段日子,经常打架,寻衅闹事,酒喝醉了去赌钱,赌输了把赢钱的人打得鼻子流血一样,还不是心里难受,现在我不好好的吗?去年我还被‘圣保罗’评为劳模了呢,发了我一千块钱奖金。要是我当初遇上‘严打’,说不准也早就去蹲大牢了。说真的,你虽然有时去夜总会,但我知道,你从不陪舞,也不陪酒,你怎么会跟那些下三烂一样呢?圣保罗的舞台你不屑一顾,因为你的舞姿属于艺术的大舞台,没人理解你,我理解你。”陈小莉在最黑暗的时候遭遇了爱情,她受伤惨重的心灵最先是感动,一种被理解的感动,一种没有被当作人渣的感动。陈小莉流着泪隔着铁栅栏抓住赵天军温暖而有力的手,就像是抓住了黑暗中的电灯开关。
赵天军奁叙述探望陈小莉的经过时,省略了最重要的爱情主题,陈道生被赵天军的情义感动了,他觉得真正能对一个犯人从内心里不抱偏见的人就是赵天军,即使他有婚姻企图,但能对一个判了十二年的女孩有婚姻企图,这也不是一般人能下得了决心的。自小莉出事后,赵天军就一直忙前忙后,借的钱最多,还把朋友周挺也带了过来,虽说周挺要利息,但对一个陌生人来说,像陈道生这样风雨飘摇的家境,付再高利息也是不敢借的。赵天军以前穷,离过婚,长得也有些粗,但人很直,心不坏,够义气。陈道生虽然拒绝了洪阿宝提亲,可赵天军不气不恼,依然默默地关心着这个家庭,很大度,也很男子汉。陈道生对赵天军说了不少感激的话,赵天军举重若轻地说,“陈叔,我倒没什么,街坊邻居的,应该的。你们最好还是去看看小莉,给她送点东西过去,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亲人的关心和帮助。后天就要去新疆了,你们去看她比我去看要好得多。”陈道生说明天我就带点东西去看守所送行。
陈道生去店里,翻了好半天,拿了一件退货的蓝色棉袄,新疆天冷,他又拿了一副棉手套,两双棉袜,于文英给了陈道生一百块钱,让他转给小莉,陈道生说,“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们欠你太多了,再说沙漠里有钱也买不到东西。”于文英没吱声出门买回了两大包牛肉干和一大盒巧克力,“让她在路上吃吧!”陈道生在回家路上又在秦大爷的杂货店里买了一些面包、火腿肠、牙膏、毛巾等生活用品,听说是送给小莉的,秦大爷死活少收三块钱,“十二年哪,我这个当爷爷的就花三块钱也不行吗,你是不是嫌少呀?”陈道生不好拒绝,嘴里不停地说,“我这辈子欠的人情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走出秦大爷的小店,天就黑了,陈道生自行车架后面驮着一大堆东西,巷子里石板路坑坑洼洼,他推着车往家走,抬起头看了一眼狭窄的天空,天上的星星全都出齐了。
进了76号大院,身后巷子里的三三两两残存的路灯亮了,出摊的男人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他们口袋里揣着零碎的票子和整齐的希望走进家门。大黄狗用鼻子拱了拱陈道生自行车轮胎,一直尾随着他架好自行车,自陈家出事后,大黄狗不止一次用鼻子表现出同病相怜的情绪。
晚上,街坊们送来了一些煮熟的鸡蛋、炒花生、烤薯干,吴奶奶孙女吴粉丽还送来一盒童安格磁带,另外加一本流行歌曲集,她对陈道生说:“陈叔,你跟小莉说一声,要是没有录音机听磁带,就让她看着歌曲集唱歌,小莉的嗓子真好!”王奎蹬三轮的时候,在路上捡了一个红星牌小收音机,他让陈道生带给小莉,让她平时多听听广播,为了证明收音机是好的,王奎当众打开电源,里面女人清脆的声音说“今年形势喜人,农业丰收,工业翻番,改革开放取得历史性突破已成定局。”说着又从口袋里摸出两节新电池说刚买的。
街坊一走,屋里就空了。钱家珍坐在一堆花生、鸡蛋、薯干片的桌子边眼睛望着门框发呆,自小莉被判刑后,她很少说话,牌也不打了,买菜做饭丢三落四,不是多付了钱就是少放了盐,她坐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家里,就像是坐在别人的家里,她每天用大量的时间打量着屋里的水瓶、煤炉、床铺、地上断裂的砖块,很陌生,像是从没见过。这种感觉变本加厉的时候,她就拼命地喝水,然后频繁地蹲在马桶上照镜子,镜子是小莉照过的,她在镜子里发现自己的脸像面包一样饱满,白皙而细腻,皱纹很淡,隐藏在皮肤的里面,若有若无,她待在这个屋里是一邋遢的黄脸婆,出了这个屋子从来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完全是一个丰韵犹存的中年女人,当年她看中的是陈道生家庭出身好,年年又被评为先进,她赌陈道生肯定能在厂里弄个一官半职,时至今日,她知道自己已经输定了。打牌是一种逃避,懒惰是因为是对未来没有信心,她放弃了自己也放弃了小莉,小莉的失足是她疏于管教,更是陈道生的无力庇护造成的,她已经灰心了。
陈道生对钱家珍说,“明天我们去看小莉的时候,你要多说一些鼓励的话,事到如今,再抱怨也没什么用处了。”
钱家珍仍然继续抱怨,“我拿什么鼓励她,三十万怎么办?往后的日子怎么办?小莉在新疆当牲口又能怎么办?”
陈道生将桌子上的东西往一个大口袋里装,他将掉在桌子上的一粒花生米捡起来放到嘴里,牙齿一咬就碎了,“总得要活下去,没债的时候,我要是死了,只是扔下你们娘儿俩;欠下三十万,我要寻短见了,那就是扔下了一条街,我能扔得起吗?你不说就算了,我要对小莉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天无绝人之路。让她带几句暖心的话上路。”
院子里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睡觉了,熬过这个夜晚,未来的日子依然遥遥无期。
7
初冬的早晨,院子里下了厚厚的一层霜,推开屋门,尖锐的寒气直钻热乎乎的鼻孔,鼻孔里就流出了一绺清晰的鼻涕。
吃完早饭推了碗,筷子刚搁到桌上,五六个警察像一股风旋进屋内,陈道生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逼到墙角上,三支乌黑的手枪从三个角度抵着陈道生的脑袋,子弹一样尖锐的声音呵斥道,“双手抱着头蹲下来!”陈道生嘴里说着“你们这是干什么”,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就蹲了下去,一个很壮实的警察看陈道生将床已经挪了位置,就很轻松地说了一句,“床底下要是能藏住东西,纸就能包住火了。”然后对几个警察一挥手,“把床抬到外面去,给我好好地搜!”
陈道生蹲在地上脖子很酸,他很不服气地抗议道,“小莉都被你们判了刑,还有什么好搜的,一个小孩子,能犯多大罪,还让不让人活?”
那个负责指挥的警察抬了抬脚准备踹过来,陈道生闭上眼睛迎接皮鞋,可疼痛并没有如期抵达,皮鞋在半空中停住了,没落下来,他听到了警察说,“你少废话!”
其实进屋的时候警察给陈道生出示过搜查证,搜查证就是盖上红印的纸,在他眼前简单地晃了一下,陈道生根本没看清,就听到警察很凶地说,“现在,我们依法对你家进行搜查。”
钱家珍瘫在地上号啕大哭,警察用皮鞋在她脑袋边提醒她,“再闹,我们就把你铐起来!”钱家珍像气球被扎了一针,瘪了。她用牙齿的紧闭堵住了哭声,两眼呆滞地坐在地上,看警察把家里的箱子柜子和坛坛罐罐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屋子里灰蒙蒙的,阳光从屋外射进来照亮了被扔得满地的衣服鞋袜床单枕头废报纸旧木盆和地上爬行的臭虫,一个警察的皮鞋在床角位置很盲目地踢了一脚遍地的藏污纳垢,并没有踢出什么内容来。
厨房也被搜过了,煤球被搬到了亮光下,一块块地迎着太阳照射,部分形迹可疑的煤球被踩碎了,里面一无所有。这是早上九点多钟,院子里的男人们刚出门,吴奶奶和孙大强还有几个留在家里的女人望着院子里的一切,很窝火,也很无奈,他们不再像小莉当初被抓那样同仇敌忾,他们的手中不再有刀铲 斧锤,僵硬的手指在冬天的早晨无所适从,小莉被判刑了,这个院子就是有罪的院子,又能怎么样呢?孙大强看警察翻箱倒柜得太凶,就悄悄溜出门给胡连河他们打了传呼,等到男人们赶回来的时候,陈道生和钱家珍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吴奶奶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男人们,道生两口子虽说没戴铐子,可还是被押到警车里去了,警车后面是个铁笼子,关牲口的,太不像话了,不能女儿犯法,连娘老子也要陪着去坐牢吧,又不是解放前。女人们七嘴八舌地将满腔怒气发泄到了赶回来的无辜男人们的头上了。望着陈道生家被洗劫后的一片狼藉,男人们直摇头,洪阿宝说,“这个家算是完蛋了,谁也救不了了,都回去摆摊吧!”没有人说话,他们的脚抬了抬,却没力气走出76号大门。
于文英是在大伙惊魂未定的时候冲进院子里来的,她根本就没力架好自行车,自行车歪倒在大门边的地上,车轮呼呼地转着,于文英一进院子就哭了起来,“店里被公安抄了!衣服被扔得满地都是。收银台的抽屉也被撬裂了。”院子里的街坊们站在光秃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