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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打针吊水量体温,他的母亲在一边不停地哭,哭累了就骂,“公安局要是不枪毙凶手,我就不活了。”陈道生隐约知道年轻人是打架时被打烂了脑袋的,至于为什么打架他就不知道了,年轻人做了头颅开腔手术,有一两块碎骨还没取出来,陈道生这段日子的工作就是为昏迷中的年轻人换“尿不湿”布片,每天用温水洗一次下身的腥臊和恶臭,相对来说,不喂饭喂水喂药,也不用随时听病人使唤和调度,比较轻松。只是陪夜的时候,隔几分钟就要把手放在病人鼻子处检测一下呼吸是否均匀,要是间歇式地不稳定,就得立即叫值班医生来,最初两个晚上,后半夜的时候,陈道生发觉病人的呼吸像自来水管坏了一样,断断续续地,他冲到值班室叫医生,“不好了,好像不行了!”医生冲进灯光惨白的病房,手试了试呼吸,又翻看了看病人的瞳孔,“好好的,你叫我来干什么?”医生不高兴,陈道生不安地搓着手,“刚才有些不对头,我怕出事。”医生说,“你怕出事,我就不怕出事?”医生很沮丧地走了,陈道生站在灯光下又试了一下,发现还是不对头,他又去叫,医生来看了,还是没事,那位戴眼镜的值班医生眼睛通红的,“已经脱离危险期了,怎么会说死就死呢?你存心不想让我打一会瞌睡,要是再乱喊乱叫,就让医院把你开了。”陈道生连忙抽出一支烟,一脸内疚,“大夫,我不是故意的,真对不起你!”医生没接烟,走了。陈道生拿着一支苍白的香烟,脸上一样的苍白。这份工作要是丢了,他到哪儿去挣千儿八百的。后半夜,他坐在椅子上,丝毫不敢打瞌睡,过两三分钟检查一次病人的呼吸,被医生一训,病人的呼吸居然正常了。
一个月后,年轻人又做了一次颅内手术,取出里面的碎骨残渣,人很快就醒过来了。醒过来的年轻人脑子受了些刺激,经常做出一些狂躁的反应,喂饭喂水的时候常常猛地胳膊一扫将饭菜和水洒了一床,陈道生赶紧为年轻人换衣服和床单,嘴里说着,“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父母想想,你一个人出事,一家人都不得安生。”陈道生想起了女儿小莉,小莉坐牢让一家人一条街的人从此暗无天日。黄毛并不答话,他闭着眼睛喘气。一个闷热得连床腿都在出汗的中午,黄毛在睡午觉,陈道生准备将搪瓷尿盆里的尿端出去倒了,天太热,黄毛喝水太多,加上吊盐水,一个小时最少要撒三泡尿,他从床底上拿出尿盆刚刚站起来,睡梦中的黄毛突然一骨碌坐起来,甩手就给陈道生一拳,“操你妈的,我要把你剁成肉酱!”陈道生本能地用尿盆去挡了一下,尿盆里的尿泼翻在陈道生的身上,黄毛看也没看,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又睡了,嘴里喘着恶气。陈道生说,“我是做护理的,不是让你出气的。”黄毛的母亲从家里赶过来给儿子送西瓜,见陈道生对着儿子说气话,就嚷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懂规矩,我们花大价钱是请你来伺候我儿子的,不是让你来教训他的,你不够资格!”陈道生不说话,手里捧着尿盆站在病床前,黄毛母亲看见陈道生一身的尿,也知道了几分,不凶了,她说,“我来看看,你去洗一洗吧!”
陈道生去厕所水龙头边洗了尿盆,再脱下衬衫和裤子洗干净,裤子口袋里半盒香烟也被尿泼湿了,有两支没湿,陈道生拔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也传染上了臊味,他犹豫了一下,扔进了垃圾桶里。穿上潮湿的衣服回到病房,黄毛的母亲给陈道生递过一片西瓜,陈道生没接,站在吊扇下吹衣服,黄毛也醒过来了,正啃西瓜,他对陈道生说,“让你吃西瓜又不是吃人,不要客气,你这人还挺够哥们儿的!”陈道生接了西瓜想说我跟你是哥们儿,你是我儿子辈的,没说,忍住了。医院有规定,临时护工只要病人家属不满意,随时更换。黄毛母亲对陈道生说,“这孩子从小就没受过气,这次遭了这么大的罪,脾气有点不好,你不要跟他计较,听到了没有?”像是建议,又像是命令,陈道生点点头说,“听到了。”黄毛的母亲见陈道生很听话,就跟他谈起了乡下收成的问题,口口声声说你们乡下靠种地挣两个钱太难了,当护工虽辛苦些,可总比田头晒太阳好多了,你看这天多热。城市医院里当男护工的都是乡下人,城里的男人饿死也是不会干的。所有病人家属都把陈道生当乡下人,没人怀疑过,祖籍乡下的陈道生连连说是。
陈道生心里有些苦闷,他就抽空找于文英去说,于文英是月初到市二院食堂当临时工的,红蜻蜓快餐店关门了,是非正常死亡,那天几个小混混来店里吃饭,吃完了不付钱,于文英不让走,一个小混混就顺手摸了一把于文英胸脯,说,“跟我睡一觉就付钱,行不行?”于文英抄起铁勺子就砸过去,一个小混混头就出血了,几个小混混蜂拥而上,店老板带着员工从后堂冲出来大打出手,店老板见店里饭菜桌椅玻璃碎片乱飞,急了,他抄起一把菜刀往冲在前面的小混混劈头一刀,血喷如注,小混混软软地瘫了下去,像香港武打片中的倒地的慢镜头,众混混一看全傻了,扔下手中的桌腿棍棒,拔腿就跑,警车拉响警笛冲了过来,将头脑开裂的小混混送进医院,将店老板带进了刑警队。店老板因故意伤害罪被逮捕了,赔了十二万医疗费后,店就倒了,店老板年轻漂亮的妻子也从此下落不明。于文英失业了,表姐赵文丽让她来市二院食堂烧饭,虽然只有三百块钱一个月的工资,但就餐的都是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人比较安全。于文英想到陈道生也在医院当护工,就一口答应了,她对陈道生说,“真没想到,我们又到一起上班了。”言下之意是还真有些缘分,陈道生倒没往缘分上想,他说,“我这个人像是一个克星,谁跟在我后面谁就倒霉,服装店让你吃足了苦头。”于文英说,“我命中就注定了跟倒霉的人在一起,你看黄奇……”她没说下去,将死去的丈夫黄奇跟陈道生联系在一起是不合适的,陈道生只当作是口误,也没怎么在意。他时常来食堂买一份最简单的饭菜,五毛钱左右,于文英总是多打些菜给他,趁着人少的时候,就说一会儿话。
陈道生这天将黄毛的事说给了于文英听,于文英听了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于文英心有余悸地说,“你干到年底不要干了,留点钱,来年做一点生意,我到时候再凑一点给你。这活太腌臌人了。”陈道生说,“生意是不敢再做了,现在我一个月还八百块钱,还一点就少一点,要是生意再砸了,那就真的下辈子也还不起债了,再说我欠你那么多钱,哪能再借你的钱。”陈道生现在每月能拿一千块钱,因为他每天都陪夜,所以就多得二百块,每个月还了钱后,看到三圣街街坊们满意的笑容,陈道生心里要轻松好几天,还一百块钱就像端掉鬼子的一个炮楼一样,有一种胜利的感觉。他这么多年,什么酸甜苦辣的感觉都领教过了,就是没享受过胜利的感觉。陈道生跟于文英关于未来出路的对话已有过很多次,每次也就是说说而已。诉说的本身比诉说的内容更加重要。这天陈道生诉说完临走时,于文英突然问,“你护理的那个黄毛是不是在快餐店闹事的那个混混?他可把我们老板害惨了,你要是服侍那个流氓也就太恶心人了。”陈道生说,“我也不知道,也不好问。躺在病床上的都是病人,而不是流氓,就像到火葬场的都是死人,而不是什么名人伟人商人敌人。只能这么看,不然我一天都干不下去。”
黄毛快要出院了,下一个癌症病人又在等着陈道生上岗了,癌症病人一进重症病房,基本上也就准备到火葬场登记姓名了,半年时间陈道生护理了三个癌症病人全都走了,短的十来天,长的一个多月,生离死别的时候,陈道生总是很伤感,因为他的护理不是把一个人护理出院,而是护理进火葬场,这让他对自己的工作价值产生了怀疑,其实送终也是一项神圣而崇高的工作,但陈道生有时候脑子拐不过弯来。当看到死者被白床单盖上不再呼吸的一张脸时,他的一生也就被抹得像白布一样一无所有,陈道生觉得人活着真惨,挣扎奋斗了一辈子,只冒出一串烟留下一盒灰,所以每个在他面前死掉的患者都好像是自己,也像是自己的亲人。基于这样一些复杂的心理,陈道生宁愿伺候打架斗殴车祸致残的重症病人,他的护理有可能让他们活着出院,这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成就,所以黄毛出院时,他那在一家公司当副总经理的爸爸要请陈道生吃饭时,陈道生愉快地答应了,因为黄毛毕竟是他护理的第一个活着出院的重症病人,这让他感觉到了护理不仅能挣高收入,还得到了尊重与承认,这是一种价值。人是需要价值的,陈道生当然也不例外。黄毛虽然病重期间态度烦躁而粗暴,可脑袋缝好了,人也出院了,情绪就特别好,他不停地给陈道生递烟,“你真的挺哥们儿的,我喜欢你们乡下人。以后要是没法混了,让我爸给你找份好差事,跟我们混是混不出名堂来的,搞不好还要吃官司。”
陈道生将这一喜讯告诉了于文英,于文英也为他分析的理由而高兴,她说,“能不能带我一起去?”说完这话,她又沉默了,怎么带呢,你是陈道生什么人呢?陈道生说,“也行,你是食堂工作人员,也算为黄毛烧过不少饭,作过不少贡献。”于文英说,“作贡献的人多呢,人家又没请我,跟你说着玩的。再说了,要是黄毛就是那个小流氓的话,吃那饭跟吃毒药还不是一样的。”
黄毛出院的当天下午,于文英将食堂发给职工的两根冰糕送一根给陈道生,她问清了病房走进去的时候,见陈道生准备去赴宴前正在收拾着一网兜脸盆、饭盒还有几包糕点,黄毛头上还缠着绷带,他背对着病房门低着头往香烟上点火,等到转过身来说“快点,车在下面等着呢。”话还没说完,于文英将冰糕狠狠地砸过去,然后又像发了疯似的扑过去,又哭又骂,“你这个流氓,无赖,你怎么还没死呢,畜生!”黄毛伤还没完全好,连忙往后躲,陈道生一把抱住于文英,“小于,你怎么能这样,他的伤还没好呢。”于文英哭着骂着,“就是这个流氓,你怎么不死呢?”黄毛也火了,“你他妈的再闹,当心哪天我把你强奸了。”陈道生抬手给了黄毛一耳光,“你敢!”黄毛捂着脸愣愣地看着他,“这女人是你什么人?”这时候主治大夫过来拉架,“这你还看不出来?她在食堂烧饭,都是乡下来的,他们是一家人。”黄毛一下子呆了,也不知说什么好。
黄毛的爸爸从楼下上来接儿子,了解到陈道生和于文英是一家人,就很客气地说,“那就一起去吧,老陈照顾得非常好,那也得有他家里人一半的支持。”于文英涨红了脸说,“支持个屁,早知道还不如放毒药毒死这个流氓。”黄毛爸爸条理清楚的头发冒汗了,“你这叫什么话?我可是真心请你们一家人吃饭,你让我们吃毒药?”于文英声音激烈地对陈道生说,“我不去,要去你去!”陈道生只好对黄毛爸爸说,“我不去了,你家儿子砸了她们店,老板也被抓了,她心里受不了。”黄毛爸爸似乎明白了,也就不再勉强,然后拉着主治医生去赴宴了。临走时,黄毛爸爸跟陈道生握了手,手心里塞了一百块钱,“要真是那样,我就代我这不争气的儿子向你们两口子道歉,你真是一个深明大义的男人,不计前嫌,还尽心尽力照顾了他这么长时间,这点小意思,算我给你们两口子买碗水喝的。”陈道生坚决不要,钱掉到了地上,黄毛爸爸转身就拉着黄毛走了,一群医生护士们也鱼贯而出。
陈道生和于文英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面面相觑,好久没说出话来,他们都很奇怪在这么长时间的冲突中,谁也没有站出来否认俩人是一家人,而且整个冲突的主题也是围绕两个人是一家人而进行的,进行得有声有色声势浩大,太阳已经从大楼外边向西沉落,病房里弥漫着夕阳散发出滚烫的金黄色的余晖,于文英突然从地上捡起一百块钱,拉起陈道生的手说,“走,我们下馆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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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食堂开晚饭的时间很短,医生们都回家吃饭了,只有当班的医生护士和少数病人家属在食堂买饭,不到半小时,食堂就关门了,陈道生和于文英推着自行车走出医院大门时,西边的天空还隐约能看到楼后面的一抹鲜红,反射在于文英的脸上,脸上就生动了许多。他们默默地走在黄昏的暮色中,谁也没说话,傍晚在病房里发生的那一幕俩人都有点将错就错,没有反驳就是错上加错,这种默许的错误向前滑行是相当危险的,这让俩人的沉默与内心反省就变得更加漫长,好在陈道生想得很简单,侄女辈的,又是街坊邻居,帮个腔,出把力,纯属正常,所以俩人走到“金满楼酒店”门口时,陈道生说,“这一百块钱反正是外快,吃掉算了。”于文英从漫长而凌乱的沉思中缓过神来,“你还当真呀!这么高档的店,一百块就像十块钱一样,不吃!”陈道生当然也舍不得吃这么好的店,在这店里根本不是吃饭,而是吃灯光、地毯、音乐等豪华的装修与气氛,那是有钱人进的地方,起早贪黑端屎端尿挣的钱只能换一小块鹌鹑腿,一口就吞了,不到十秒钟就只剩一小根牙签一样细的骨头。这个世道有的人把钱当纸一样扔出去,扔出的钱就是纸;有的人把纸捏在手里想变成钱,捏来捏去纸还是纸。所以陈道生就顺水推舟地带着于文英来到了五里墩小吃一条街。
小吃一条街巷子里塞满了小吃摊和形形色色的桌子板凳,下了班的人们挥汗如雨地甩开膀子撬开啤酒瓶吃喝得热火朝天,陈道生和于文英捡了处相对偏僻的摊子前坐下,点了两碗炒面,一碟花生米,一份卤猪肝,最后于文英说,“再来一瓶啤酒!”陈道生说,“你喝酒?”于文英说,“我从来没喝过酒,你喝!”饭菜上齐,陈道生给于文英倒了一小杯啤酒,于文英也没推辞,俩人端起杯子,不知说什么好,陈道生向黑压压的人头中无济于事地看了一眼,他怕发现熟人,确认没有熟人后,陈道生想了好半天说了一句,“小于,让你倒霉了,对不住你!算我给你赔个不是,好不好?”说着一口将杯里的啤酒倒进了喉咙里,于文英没说话,也没喝酒,她的眼泪流了出来,然后默默地将一块卤猪肝夹进陈道生的碗里。陈道生又说,“我不知道黄毛伤过你,就是知道了,我也还得去伺候,只要是病人,我就不能推,丢了这份工,又到哪儿能挣这么多钱呢?为了还债,我给人家当孝子,被人家当孙子一样训,还得赔笑脸伺候着,他哪是请我吃饭,是因为我当孙子比真孙子还要好,才赏我一口饭吃的,可我还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我算什么东西?”陈道生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他将眼泪和酒一起倒进了喉咙里。于文英止住了泪,端起酒杯,“你不管做什么,你都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我只认这一条。”说着把酒一口气喝下了,喝下后,猛烈地咳嗽了起来,陈道生跑过来,想轻轻地捶一捶她的背,但手犹豫了半天,还是停住了。
这一细节被洪阿宝准确无误地发现了,阿宝来小吃街找姜老七拿卤料,看到这情景后,他心里一惊,没说话,悄悄地走了,很快76号大院和三圣街都知道陈道生跟于文英好上了,起初大家都认定陈道生不会背着老婆钱家珍在外偷腥,后来知道钱家珍一脚踹了陈道生走了,大家就你追我赶地骂了一气钱家珍在大难临头的时候离婚,太缺德,骂了一气,才议论起陈道生和于文英,他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辈分不对呀!
陈道生和于文英的那顿晚饭吃掉了十八块六毛钱,这也是他们这几年来自己掏钱吃的最奢侈最挥霍的一顿饭。不管怎么解释,这顿饭都会让三圣街所有人产生怀疑,首先陈道生和于文英他们自己就很怀疑这顿饭的内涵,显然这不是为了吃饭而吃的一顿饭,那又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补偿陈道生失去的晚宴,是为了享受病人家属的奖赏,是为了解释冲突中将错就错的误会,是为了释放辛苦了一个多月的疲劳,是为了大胆地拉近俩人楚河汉界的距离?都是又都不是。这顿饭对于陈道生和于文英来说主题相当复杂,他们谁都没弄清楚,所以最后的意义也就停留在了花生米卤猪肝和啤酒的味道中了。
陈道生每月挣的钱全都还债了,每户一百块,按每月还八百块钱算,一遍轮下来三百多户要四年多,怎么算陈道生这辈子也还不清债务,但眼下这个收入是他在双河所能挣到的最高收入,离婚后的陈道生了无牵挂,这让他可以安心挣钱还债,所以婚姻的破产没有给他太大的痛苦,或者说陈道生压根就没时间痛苦,倒不是陈道生是一个不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