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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街道并不热闹,因为人们都在办公室或者工厂车间里上班。新社会百业待兴,人们都在忙于建设祖国。冯姨感觉不到阳光的热度,只感到小脚的脚跟一阵一阵的疼痛,她的脚跟已经疼了好几天了。冯姨想,脚跟可能长鸡眼了,这鸡眼在她的脚跟已经潜伏了大半辈子了,现在才长出来。
冯姨拖着疼痛的脚路过水果街的时候,看到水果街街道委员会的两名老太太正在巡逻,她们的胳膊上戴着红布袖章,冯姨经常看见她们,所以她很含蓄地朝她们点了点头。
一名老太太也朝她含笑点头,她看着冯姨的走路的姿势说:“大姐,你长鸡眼了吧?“
冯姨点了点头,说:“是呀,疼得受不了,没法走路。”
另一名老太太则立即说:“大姐,治鸡眼我有办法,用蓖麻籽治,很灵的。”
冯姨说:“用蓖麻籽怎么治?”
老太太说:“你把蓖麻籽用铁丝串起来再火伤烧,烧去外壳出泅时,趁热敷在鸡眼上,三次之后就保证大姐你保证痊愈,我们家老头子以前长鸡眼,只敷了两次就治好了。”老太太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着冯姨的脚。
这时,冯姨就又一次看见了刚才的那个小男孩,他弯着腰跑了过来,怀里揣着一包东西。冯姨看着小男孩迅速地绕过水果街,躲到公共汽车站台的后面去了。
冯姨说:“那孩子一定偷了家里的东西。”
红袖章老太太警觉地朝站台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说:“大姐你说的是家宝吧,这孩子是水果街最调皮的家伙,他怀里肯定揣着什么吃的,他就是好吃。”另一个老太太也说:“他一定是偷了他奶奶的点心,只可惜家宝的奶奶常年卧病在床,舍不得吃那些点心,全让这兔崽子偷吃光了。”
红香 第七章(3)
冯姨疑惑地看着躲在公共汽车站台后的男孩,眼睛中闪过某种不易觉察的暗光,喃喃自语道:“水果街的孩子都翻了天了。”两位红袖章老太太不愿意听到别人对水果街的微辞,她们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冯姨,然后不声不响地走了,继续她们的巡逻事业去了。冯姨在她们身后小声说:“水果街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水果街,全是烂水果的味道。”
一连几天,鹿恩正和冯姨都能在水果街看到迅速跑过去的家宝。自从冯姨知道了他叫家宝后,每次都会无意地多看他几眼。那孩子长着一张清瘦而苍白的脸,眼睛很大,鼻梁高高的,嘴巴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灰色的痣。鹿恩正觉察到了冯姨在注意那个小男孩,他说:“冯姨,你认识他吗?”
冯姨就说:“我不认识了。我在看他手里拿着从他奶奶那里偷来的点心。”
叫做家宝的男孩发现了冯姨在看他,调皮地向她吐了吐舌头,然后把一枚石子朝她扔过来。冯姨大声喊道:“兔崽子竟然敢向鹿家的小少爷扔石头。”冯姨的声音引出了那天的小姑娘,小姑娘站在街道的水沟旁对着屋里喊:“妈妈,哥哥被人欺负。”
那天曾经看到过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上身穿着破旧的粉红色秋衣,下身是灰色的绒裤,灰黄的头发凌乱而蓬松地遮挡了她半个脸。
冯姨对女人说:“家宝是你的孩子吧?”
女人点了点头。她点头的时候,垂下来的头发就全部遮盖住了她的脸,没等冯姨回过神来,她就冲向了公共汽车站台后的小男孩,叫家宝的男孩被掐着脖子带回了家。鹿恩正接着就听见屋里响起了一阵劈劈啪啪的声音,他猜想,家宝肯定是受到了母亲的体罚。冯姨若有所失地自言自语:“水果街这些人,都没文化,不知道怎么教育孩子,就知道打。”冯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停留在依然站在水沟旁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咧开嘴很天真地对着他们笑,她的面庞俊俏而干净,脸上生着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她仰着头对冯姨说:“老奶奶,我叫家惠。”
2
宋家宝是水果街上的老住户宋火龙的儿子。宋火龙解放前在水果街是专门卖火龙果的,所以人们就叫他宋火龙。据说宋火龙喜欢听坊间人谈论作家轶事,当得知大作家曹禺原名叫做万家宝后,他就给儿子取了个和作家一样的名字,而不像许多人家那样给孩子起名叫“建国”或者“卫东”或者“新生”什么的。那时候宋火龙喜欢说:“我的儿子就应该与众不同、出类拔萃。”水果街的人就说:“你看,宋火龙一连说了两个成语,真是有文化。”
再一次碰到那两个红袖章老太太的时候,冯姨显得热情了许多,她拉着她们的手站在水果街口拉家常,她们的话题从街道的安全谈起,一直谈到水果街的诸多住户。两位老太太滔滔不绝地给冯姨介绍了水果街的现况,她们极力想让冯姨明白,她们对水果街了如自掌。最后,冯姨和她们谈到了家宝,冯姨对她们说:“家宝其实是个聪明的孩子,光看那眼睛就知道他是个机灵的孩子。”两位老太太随声附和着冯姨的观点,也许她们知道冯姨是鹿侯府的人,所以语气中带有明显的恭维。
冯姨说:“只不过家宝的母亲好像脾气不好。”
两位老太太不约而同地朝水果街望了一眼,然后颇为神秘地说:“谁说不是呢,那女人解放前是个妓女,嫁给宋火龙后一直就是个母老虎。”
冯姨说:“这样呀,怪不得。”
“那女人是破相后才嫁给宋火龙的。大姐你不知道吗?解放前的翠莺楼有个叫做莺莺的妓女,后来自残破了相。”老太太说。
冯姨惊讶地张着嘴巴说:“这个我倒没听说过,鹿侯府不准那些污秽的消息进门。”
“那个莺莺就是家宝的妈,她平常总是用头发遮着半边脸,这种贱货也知道羞耻。”
从两位红袖章老太太的嘴里,冯姨大致地了解到了家宝一家的状况,同时也了解到了宋火龙在解放前的那段艳遇。
一九四八年秋天,宋火龙开的水果铺子开始专营火龙果。也不知因为什么,那年的火龙果卖得出奇的好。和许多有些小钱的人一样,宋火龙喜欢逛妓院。宋火龙一般是不敢到翠莺楼去的,那里的消费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承受得起的。可是谁知道那天他吃了豹子胆竟然去了翠莺楼。说来也巧,那天接待宋火龙的,正是日益遭受冷落的莺莺姑娘。
在一番云雨之后,莺莺对宋火龙说:“大哥,以后你要来翠莺楼的话,我专门伺候您。”
宋火龙说:“可惜我没那么多钱再来这种地方了,这他娘的不是我这种人来的地方。”
莺莺说:“那大哥说说翠莺楼是哪些人来的?”
宋火龙抚摸着床帐,狠狠地说:“这里是那些有钱的爷来的地方。”
红香 第七章(4)
“大哥您这不是也来了么?”
“我是来开开眼界的,不能常来。”
莺莺伏在宋火龙身上说:“只要大哥有心,我不要大哥的钱。”
宋火龙迷惑地看着眼前的姑娘,他抓住床帐的手收了回来使劲捏了捏自己,以确信他听到的并非梦话……从此之后他频繁地出入于翠莺楼,当然,每次都是免费的。
水果街的男人对他的艳遇发出了由衷的羡慕。而让那伙人更为羡慕的是,有一天宋火龙公开说:“我要把莺莺娶回家了,那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即将成为我的老婆。”有人不服气地说:“宋火龙,我知道你发财了,可是你知道要把你的莺莺从翠莺楼赎出来得多少钱吗?你的家底他娘的够不够呀?”宋火龙得意地说:“这个就不麻烦你操心了,这钱莺莺替我掏了。”与男人们的态度相比,水果街的女人们对宋火龙要娶一个妓女表示了极大的鄙夷,包括十年后的戴上红袖章的老太太在内的女人们都说:“宋家的冤孽呀,要娶婊子做媳妇。”
传言说莺莺姑娘把自己的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交给了宋火龙,为了使赎金能尽量减少,以及迫使老鸨放人,红香用簪子刺破了自己的脸。
妓女莺莺毁容这件事情曾在一九四八年的同州娱乐界轰动一时。宋火龙是交了赎金后才知道莺莺已经毁容了的,他尴尬地站在翠莺楼的后院里,等着莺莺姑娘出来,在老鸨蔑视的目光中,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喜还是该悲。萧瑟的北风刮过他的脸庞,刺拉拉的痛。
宋火龙的老母亲就是在红香进入宋家的那一天病倒的,红香经常听见她对儿子说:“去,去把那个婊子轰出去。”
宋火龙伏在母亲的床沿上,声音低沉地说:“儿子只有这件事情不能听你的。”
“作孽呀,作孽。”宋母悲伤的哭喊声在水果街上都隐隐可闻。
屋子里母子斗嘴的声音常常让红香暗自落泪。晚上,红香和宋火龙相对无言地躺在床上,倾听着屋外北风过街,总有恍若隔世的感觉。有时候,红香会问宋火龙说:“你当初为什么不拿着我的钱跑了,你要不来赎我的话,我也拿你没办法。”
宋火龙说:“我就是喜欢你。”
“你喜欢的是以前的我,可是我毁容了,你喜欢毁容后的我吗?”
宋火龙在黑暗中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但是我知道人不能坏了良心。”
正是宋火龙的这句话让红香决意留在宋家的。后来红香曾多次对自己的女儿家惠说:“你们宋家对我有恩,所以我永远也不会背叛宋家。”红香为宋家无怨无悔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尽心照顾宋火龙卧床的母亲。病中的宋母对红香充满敌意,她一看见红香,就会吐着唾沫骂道:“贱人,你是铁了心要毁我们宋家呀,贱人。”
宋母有些夸张的呼号曾一度成为水果街上流传最盛的笑谈,人们以笑看风云起的态度观望着宋家的是是非非。奇巧的是,有一天他们没有听到宋母的呼喊,好事者为此找到的原因是,红香给宋母吃了哑药。
多年之后的红袖章老太太也说:“妓院里出来的女人个个都心狠手辣,要说她给宋母吃了哑药,一点儿都不冤枉她。”
“家宝妈是怎么称呼?”冯姨最后小心翼翼地问两位老太太。在她心里,一个巨大的疑团业已清晰,而她还是怀着打探的心情提出了这个问题。
红袖章老太太有些惊讶地看着冯姨说:“那贱人叫惠珍。”自从嫁到水果街后,红香又恢复了自己的原名,在派出所登记的名字是葛惠珍。在红香的印象里她只有名字而没有姓,这个姓是她自己加上去的。
“葛惠珍。”冯姨念叨着这个名字,她怀着哀戚的心情看了一眼荒凉的水果街,浮现在她眼前的是那个漂亮、孤独而又伶牙俐齿的孕期小女人,她揣着这个秘密走过水果街的青色石板,心头闪过千盏万盏模糊朦胧的灯笼,悲伤隐隐而生。
冯姨从育红小学回来的时候,故意在水果街的街口逗留了一会儿,她装作等人的样子站在公共汽车站台旁,眼睛对着深邃的街道,而目光却全在宋家的门上。可是一个下午过去了,她没有看到宋家女人的出现,宋家漆黑的屋门始终紧闭着。
一连三天的下午冯姨都站在公共汽车站台旁等候宋家女人的出现。第三天下午她终于看到那扇门被打开了,一个身穿蓝色衣服的女人走了出来,她手里提着垃圾袋,往街口的垃圾站走去,头发遮住了大半个脸庞。
冯姨注视着她的身影,直到她从垃圾站回身进了屋子。在闪身进门的那一刻,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冯姨,目光中有躲闪也有厌恶。
这个下午,冯姨终于可以确认,她看到了红香。
再次路过水果街的时候,冯姨就莫名地加快了脚步,鹿恩正便在后面说:“冯姨,你怎么越走越快了?”
红香 第七章(5)
冯姨说:“再不快就要迟到了。”
少年鹿恩正肩上背着红色的书包,疑惑地看着冯姨,说:“冯姨,现在还早呢。”
冯姨便放慢了步子,她的目光扫过水果街,整条街空荡荡的了无一人,只是在她不意间回过头的时候,她总能看到一张被发髻遮住了的脸一闪而过。冯姨说:“小少爷,街上有狗。”鹿恩正笑着说:“冯姨你骗我,我们从来没在水果街见过狗,狗全都被打狗队的人杀掉了。”过了一会后他又说:“冯姨,你忘记了一件事情,你又叫我少爷了。”
冯姨自从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她的每天都是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的,夜里失眠多梦,而梦的内容却尽是那些灰色的往事。冯姨是鹿侯府里知晓小少爷身世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如今她又成了另一个秘密的唯一掌握者。
秘密叫冯姨彻夜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辗转反侧,空落的鹿侯府上空有夜鸟飞过,翅膀划过屋檐时发出柔和的声音,冯姨就听着夜鸟飞翔的声音睁着眼睛度过了后半夜,天一亮她就早早起床了,她还得送小少爷去学校呢。
鹿恩正吃过早餐,站在庭院中央的花坛前等待冯姨,等冯姨出来了,他用脚跺着地面说:“冯姨,以前是你等我,现在变成我等你了。”
冯姨迈着脚步走过去。在门口,门房何春恭敬地为他们打开门,目送他们拐过水果街后才重新关上门。
鹿恩正对冯姨说:“从下个月开始你就别送我了,我已经长大了,不用你送了。”
冯姨说:“送不送得看太太的意思。”
“我放学后就去给母亲说。我们同学都看见你了 ,他们嘲笑我是小少爷,上学还要人送。”
“你别听他们说什么,他们想被人送还没人送呢。”
“老师说现在是新社会,新社会人人平等,没有少爷和丫鬟之分。”
第二天恩正果然把他的想法给福太太说了,福太太先是表现出了惊讶,她看着恩正一副坚决、不容商量的样子,露出了母爱的笑容,于是说:“好吧,我允许你以后单独去学校,我的儿子长大了。”
3
宋家宝是水果街最贪吃的孩子,在别人眼里,他是个永远也吃不饱的饿狼。人民政府取缔小商小贩之后,宋火龙被安排到了同州的水果罐头厂上班,每个月工厂都会发一些罐头,宋火龙把带回来的罐头全部给了母亲,宋火龙说:“罐头里的水果软,不用咬就能下咽。”水果街的人都知道,宋火龙是个孝子。宋母舍不得吃那些罐头,她把罐头塞在床头的小柜子里,几年下来,她已经储存了满满一柜子的水果罐头。
宋母是在某个中午忽然发现柜子里的罐头数量减少了的。孙女家惠对她说:“奶奶,是哥哥偷了你的罐头。”宋母气恼地敲着床板,这是她在瘫睡在床的日子里表达愤怒的唯一方式。听到床板的嘭嘭响声,红香很快就走进了屋子。
红香看看家惠。家惠立即说:“不怪我,我什么也没做,是哥哥偷了奶奶的罐头。”红香便挽着袖子出去了。等红香出去后,宋母停止了敲击床板。家惠立即把床上皱在一起的褥子铺平整了。家惠说:“奶奶,我以后就坐在你床前给你看着这些罐头,省得哥哥还来偷。”宋母慈爱地抚摸着家惠的头,然后用手指指小柜子,又指了指惠珍。家惠说:“奶奶,你要吃罐头吗?”
宋母则摇着脑袋再一次指指家惠,家惠这才说:“奶奶是叫我吃吗?”
宋母高兴地点着头,并兴奋地指着柜子的最里面。家惠知道在柜子的最里面放着她最喜欢吃的樱桃罐头。
水果街的人说:“宋火龙的女儿宋家惠贼精贼精的,她知道怎么让奶奶高兴,所以她吃到的罐头比哥哥多,却不用像哥哥那样受惩罚。”
宋家宝不在乎奶奶敲打床板的声音,他总是蹑手蹑脚地潜入奶奶黑漆漆的房间,悄悄地打开那个小柜子,摸出一瓶罐头便跑出家门。宋母听到跑步声的时候,宋家宝已经闪出了屋门。宋母打开柜子数着里面的罐头,发现又少了一瓶。这一次宋母没有拍打床板,而是很忧伤地叹了口气,她那苍老的只剩下一张干巴巴的表皮的脸上有混沌的光芒掠过。
除了水果街口的那个公共汽车站台后,家宝享用罐头的另一个地方就是厚德门小学操场的墙角了。操场角上有一小片灌木丛,家宝到学校后首先就躲到树丛后把书包里的罐头吃完,然后才走进教室。在他走上座位的时候,嘴角上还沾着罐头汁的橙黄色。有同学说:“家宝,我猜你今天吃的一定是菠萝罐头。”
家宝得意地说:“你错了。”
“那就是桃子的。”那同学又说。
“你又错了。”家宝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那就是橘子。”
红香 第七章(6)
“我才不吃橘子罐头,我怕酸。”
“最后再猜一次,苹果的。”
家宝夸张地摇了摇头,他说:“你就只知道这几种水果,每天猜来猜去也不离这几样东西。”
这时,一个个头稍高的同学笑着说:“那一定是火龙果罐头了。”说完开怀大笑起来。宋家宝听出了对方的揶揄,因为全班同学都知道他的父亲被人叫做宋火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