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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些回来,是叫你回来休息的,不是叫你回来叹息的。”她把一瓣橘子塞进鹿侯爷嘴里,鹿侯爷咀嚼几下,把它吐在了痰盂里。福太太又往鹿侯爷嘴里塞了一块鸭梨,鹿侯爷把它咽了下去,说:“这水果,还是北方的好。”福太太是南方人,听了鹿侯爷的话娇嗔起来,说:“那女人呢?老爷经常说女人如水果,熟透了才有香味,老爷你倒是说说,女人是南方的好还是北方的好?”平时在下人面前严峻惯了的福太太娇嗔起来更有一番风情。鹿侯爷喜欢这种不媚不俗的风情,这风情里面有女儿的柔情娇美,也有男人的凌厉不羁。鹿侯爷这么看着,心里忽地一热,回身就将福太太揽进了胳膊弯里。屋角的丫鬟见状慌忙避身。福太太也被鹿侯爷的这一动作弄得羞赧不已,红了脸急急挣脱身子。
享用过晚饭后,鹿侯爷和福太太去了后花园。月中的夜晚天上繁星点点,鹿侯府廊厅上的灯笼也全部被点了起来,整个后花园光亮如昼,廊亭旁的花儿开得正旺,香气一阵阵沁人心脾。福太太叫人在廊亭上摆了桌椅,并唤了同州城梨园行几个有名的生旦角来府,要唱《三娘教子》,这是鹿侯爷平时最喜欢的剧目。她说:“老爷多日疲惫,今天难得歇下来,听听戏也算放松一下。”
戏听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丫鬟过来,手里端着盘,盘里是瓷碗,碗中盛着牛奶。福太太端起瓷碗,把它送到鹿侯爷面前说:“这新鲜的牛奶也是费了不少周折弄到的,昨日吴管家专门跑了一趟乡下,买了头奶牛,瘦得不成样子。”
鹿侯爷接过瓷碗,先是尝了尝,然后一饮而尽。
福太太说:“老爷这段时间为了公事,身体瘦了不少。”
鹿侯爷则把手抚在福太太肩上,细细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声被后花园的墙壁弹回来,继而回荡在鹿侯府深厚的院落。他说:“北方眼看着又要有战争了。”
红香 第一章(8)
福太太笑着说:“谁愿意打就让他打吧,我们还是好好听戏。”
不一会儿又一个丫鬟过来了,同样端着盘,盘里是瓷碗。鹿侯爷说:“这刚刚喝了一大碗牛奶,夫人关心我,也不至于还要再喝上一碗吧?”福太太神秘地笑了,她向托着托盘的丫鬟招招手说:“老爷,这次可不是牛奶。”鹿侯爷莫名其妙:“那是什么?”福太太从盘里端起瓷碗,不作回答:“老爷看看便知道是什么东西。”
白色的瓷碗里,是红色的血,在月光下一漾一漾。
鹿侯爷的脸色在一瞬间掠过一层苍白,诧异地说:“血!?”
福太太立即说:“今天大兴染坊的任老板宰了头梅花鹿,专门叫人送过来一些鹿血。老爷,古书上说这鹿血补气、补精、补肾,是值钱的东西,平常不一定寻得到的。”
鹿侯爷拗不过福太太,便喝了那碗鹿血,喝完后胃里一阵抽搐,喉咙里不断泛出血腥味。
为了能完成让鹿家尽快后继有人的愿望,福太太做了周密的计划。她先是让鹿侯爷听了《三娘教子》,又劝他喝了壮阳的鹿血,加上后花园叫人浑身感觉清爽的花香,鹿侯爷的兴致已经被改善了一大半。同时她还叫各个房的丫鬟尤其是小梅早些歇息了,然后才拖着鹿侯爷回房,温柔地服侍他沐了浴。福太太要鹿侯爷精精神神地去红香屋里,为此她已半个多月没让鹿侯爷近身了。
在沐浴时福太太说:“戏里的三娘为了教子断布弃梭,我想老爷喜欢这出戏,一定是喜欢三娘的大义。”
鹿侯爷说:“是呀,大义。可是如今,像那样深明大义而又胸襟开阔的女人不多了。”
福太太就笑了:“莫说女人,有三娘大义的男人也不多了,远的不说,就说汪主席,不就是见了日本人一点血就卖了国吗?”
鹿侯爷的嘴角抽出一丝惨淡的笑,一只手抓住福太太的手腕意味深长地摇了摇。
4
半夜时分,鹿侯爷在福太太的安排下来到了红香的小屋。红香远远地听见了那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里它显得清脆而清晰。于是她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
红香从卧房出来时,福太太已经站在了门内,因为背着星光,她的脸一片灰暗。红香刚要点灯,被福太太阻止了。红香这时才看见在福太太身后还有个人,那是个男人,她敏锐地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红香想,这肯定就是鹿侯爷了。十四天过去了,每天她都记在心里,所以她早就知道今天鹿侯爷会过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从天黑开始她就在等鹿侯爷到来,后花园在唱《三娘教子》的时候,她清晰地听到了三娘幽怨的哭泣。
红香给鹿侯爷行了礼。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只有福太太用低沉的声音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要做该做的事情了。”
红香无法判断福太太这话是说给谁的。她看看福太太模糊的脸,然后默默地走进里间。鹿侯爷则跟着红香进了里间。红香感到他身上的烟味在一瞬间弥漫了光线黯淡的屋子的每个角落。
福太太也走了进来,她亲手点亮里间的灯。灯一亮红香才看清楚鹿侯爷穿着灰色的长袍,留着寸头,头发黑黑的,身上带着成熟男人惯有的稳重和大家族后裔的高贵气质。红香觉得他的眼睛很亮,鼻梁也比一般人高。
鹿侯爷在床边的椅子上斜对着红香坐下来。
福太太从桌上倒了杯米酒,那是小梅早就准备好了的米酒,她将它递给鹿侯爷,说:“老爷,先喝杯米酒。”说这话的时候,福太太瞥过眼睛看了眼红香,红香觉得那目光像针一样在她脸上留下了火烧般的刺痛。
看着鹿侯爷喝完米酒,福太太收拾了杯子,然后走到床边把床铺整理了一番,铺好了被褥,放下隔着里间和客厅的帘子,不声不响地熄了灯走出里间。
福太太在帘子外面说:“老爷,你可以开始了。”
帘子遮住了仅有的星光,周围一片漆黑。红香摸索着脱掉鞋子上了床。出榆林寨之前,女头人已经交待过红香:主人家是要你去生儿子的,所以在男女的事情上你要学会主动,这样你才能尽快完成任务,早日回家,才能更快找到下一个主人。
红香在被窝里脱了衣服。她还很不适应自己身上的香味。入夜前她在小梅的伺候下仔细地洗了澡,用了价格昂贵的进口香粉。小梅叫她把那些香粉抹在腋下、耳朵背后和两腿之间。小梅说:她看福太太平时就是这么做的。红香就说:“你们城里人最喜欢往身上涂抹些怪怪的东西。”小梅不解红香的意思,把装着香粉的盒子捧到红香鼻子前,一个劲地说:“小姐你闻闻吧,比百合花香多了。”红香就凑过鼻子闻了闻,她觉得那香很刺鼻,像凋谢后月季花的味儿。小梅却不这么认为,她说:“连福太太都喜欢用这种味的,鹿侯爷也喜欢这个味。”
红香 第一章(9)
现在红香的身上到处都是这种香气,脱了衣服后更是满帐子都是,枕头上、被子上、床帐上,尽是月季花香。
鹿侯爷也闻到了月季的香味,他在椅子上动了动。椅子的响动声惊动了外面的福太太,福太太立即朝着帐内说:“老爷,三更快完了。”
红香在床上翻了个身,她等着鹿侯爷向她走来。她警惕地朝着漆黑的夜伸长耳朵,听见鹿侯爷的脚步声一点点向她靠近。最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豁开了被子,有指头碰到了她的肩膀,紧接着一个略显冰凉的身体缩进被窝,那身子先是触碰到了她的胳膊,不过随即便迅速移开了,一股男人身上说不清的气味叫她情不自禁地往床里缩。
这时红香听到帐子外面的福太太隐隐地咳嗽了一声。
黎明的光亮是一点一点渗白屋子的。小梅一大早就起床了,她正在院子里狠命地摇着一棵梧桐树,想把上面的麻雀赶走,她讨厌麻雀并坚定地认为它们打搅了她的睡眠。
丫鬟们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水房为各自的主子打洗脸水。鹿侯府新近刚买的暖水瓶整整齐齐地排在水房前的台阶下。小梅拿起自己的暖水瓶朝着水房走去。烧水工阿财正在往炉膛加柴,锅已经开始冒汽了。
看见小梅,阿财说:“水就要开了,今早你又是第一个来的。”
小梅说:“现在天明得越来越早了,麻雀能把人吵死,睡不着。”
阿财就笑了,露出黄黄的牙齿,他说:“你们这些姑娘成天叫嚷着睡不着,你看我,烧火的时候都能做梦。”
小梅抿着嘴说:“谁叫你前世是头猪呢?这一世老天专门罚你睡不饱。”小梅的话把阿财说得憨厚地笑了。阿财就喜欢小梅这样和他开玩笑。
等水沸腾后,阿财帮小梅灌了水。这时已经相继有丫鬟提着空暖水瓶朝水房走来。小梅便提上暖水瓶疾步走了。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小梅一直是第一个来到水房的丫鬟。
小梅提着暖水瓶进屋时红香正坐在桌旁发呆,眼睛里尽是血丝,脸色却是白白的。小梅说:“小姐,你气色不好。”红香没有回小梅的话,而是起身走到脸盆架旁前,把毛巾泡进水里。小梅又说:“小姐,你是不是昨夜没睡好?晚上一直有猫头鹰在树上叫,而早上那可恶的麻雀又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小梅一边说一边开始打扫屋子,她很意外于红香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她来之前就打扫了屋子,更没有去打扫院子。小梅拿起笤帚,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这些活本来就该是她干的。
不一会儿,福太太的丫鬟来了,送给小梅一包药,说是补药,叫红香小姐每天清晨空腹用温水喝了。
春天眼看就要结束了,那些日子槐花开得旺盛起来,白花花地一树又一树。一些奴仆在长长的竹竿顶端拴了镰刀,把高处的槐花捋下来,生着吃,或者和了面粉蒸槐花菜吃。捋槐花的人里烧水的阿财自然排在首位,他身材魁梧力大无穷,掌控着最长的竹竿。槐花从高空落下来的时候,一群人扑过去往自己的篮子里捡。阿财就喊:“不准争,府里的槐花多着呢。”一个丫鬟把一把捋下来的槐花塞进阿财嘴里,笑着说:“少嚷嚷了,你就只管为我们多捋些。”
阿财咽下槐花,晃着竹竿说:“为你们捋够了,就没我的了。”
那个丫鬟便立即回话:“鹿侯府的槐花你捋一辈子都捋不完。”
小梅抢了一个槐树枝,上面槐花开得繁星似的。她把槐花带到红香屋里,说:“小姐,我们同州的槐花特别甜,你尝尝。”
红香从槐树枝上摘了一朵槐花放进嘴里,果然清香极了。红香说:“真的很甜。”小梅就说:“小姐不知道,鹿侯府的槐花把城外养蜂人的蜜蜂惹来了一大批。”红香透过窗户看看外面,窗户上果然有蜜蜂在嗡嗡响,撞着窗户纸。
小梅说:“这蜜蜂十有八成是跟着我手上的槐花来的,它们想进来,没门。”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虽说四月中旬下了一场小雨,可这雨水还是只下了薄薄一层,地面仅仅湿了半个指节厚。地面上一夜之间长出很多细绿的草芽。仆人们蹲在地上清理那些草芽,挤在一起又说又笑。
小梅说:“小姐,那些下人们在拔草,年年都这样。”
红香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她看到碧蓝的天空下有许多风筝在飞,她忽然就怀念起榆林寨来。她望着高空中的风筝,她想以往这个时候也正是她在山间放风筝的时候,而如今榆林寨却和那些断线的风筝一样离她远去了。
红香 第二章(1)
1
有天黎明红香听到嘈杂的脚步声,还有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很杂乱。她就想,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客人来了。
第二天,小梅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果然兴奋地说:“鹿侯府又来了新客人,葛老爷来了。”红香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飞鸟问小梅:“葛老爷是谁?”小梅对她解释说:“葛老爷是我们福太太的表弟,在关外做生意,很有钱,每次来都给我们这些下人打赏,从不吝啬。”
红香说:“那他这次也会给你们赏的。”
小梅笑着说:“说不定会呢。”
红香又问:“那葛老爷做什么生意的?”
小梅说:“这个我们下人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是做大生意的。”
“这年头,有钱人都是做大生意的。”红香说。
小梅不解小姐的话,也不便多问,用鸡毛掸子刷扫桌椅,动作娴熟而轻快。
“那你说,葛老爷会不会给我赏赐?”红香忽然问。
小梅抿着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说不定会呢。”不过随即她就笑了,“小姐真会开玩笑,小姐还用得着要赏赐吗?”过了一会儿小梅又疑惑地说,“可是这次葛老爷是乘火车来的,以前他每次都是坐汽车来,一来好几辆,还有很多仆人,可气派了。”
整个鹿侯府的下人们都在口口相传:“葛老爷来了。”
福太太和葛云飞是姨表姐弟,两人相差一岁,都在南方衡州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关系非常亲密,差一点在双方父母的应允下谈婚论嫁。不过天不作美,那年冬天,福太太的父亲突然染上伤寒,两个月后就去世了,自此郑家的家道一落千丈,她的母亲随之改了嫁,于是她只得在无奈中选择远嫁,在媒人的撮合下嫁给了已鳏居一年的鹿侯爷。与此同时,葛家也因为衡州城内不断兴起的工人运动,回了乡下老家。后来葛云飞长大成人,随本家叔叔去了关外,一心经营棉花生意去了。一晃许多年就过去了。
有人说葛云飞做的是动乱年代战争的生意,他的棉花是卖给日伪军军工厂的。也有人说,他不光做棉花生意,他还做大烟生意呢,反正他发的是不义的国难财。不过这些都是传言,属于街坊市井无聊时候的闲扯话题,并无定论。福太太曾劝过葛云飞,不管怎么说,你不能和日本人有生意往来,否则落个汉奸的罪名,谁也吃不消。葛云飞对此并不辩解,只是说,商人只做生意,不管别的。福太太见弟弟每每无意谈论这个,也就从此缄默其口。
然而这次葛云飞却是带着沮丧而来的。他带来的消息说,共产党的军队已经进了哈尔滨城,城里到处是红旗和兵,他的几万担棉花在战火中成了灰烬,纺织厂见势逼着要讨回预付款,伙计们也跟着起哄,闹着要薪水,不给钱就要命,银行却趁战乱关了门。他绕过银行紧闭的大门,家都没敢回,撒起腿一路向西跑过来,才算逃了条命。
葛云飞陈述一路经历时,仍显得惊魂未定的样子。福太太让丫鬟莲儿弄了绿豆汤给他吃,一边说:“弟弟也算幸运的了,好歹平安到了同州,你也好事休息一段时间。”
因为鹿侯爷出门办事去了,葛云飞去拜见了福太太。他刚沐过浴,头发上擦了头油,穿着白色的衬衣,衬衣上端端正正打了黑色的领结,黑色背带长裤,脚上是关外产油光发亮的长筒皮靴。这和他刚进鹿侯府灰头灰脸的样子比,简直就是两个人。在餐厅里,葛云飞给福太太献上了他从东北带回来的礼物:长白山的千年人参。福太太用怪异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弟,说:“我的弟弟,你还真有心,逃难都不忘给我带份礼物。”
葛云飞挥挥手,他的仆人就下去了,然后他说:“姐姐,这是应该的。”
福太太揶揄地说:“你不带礼物来,是不是害怕我会不收留你呢?”
葛云飞看看福太太,他的嘴角也抽出一丝笑,刚想张嘴说什么,这时下人们把中餐端了上来,很多精致的小盘子,盛着五颜六色的菜,于是他就没把话说出口。福太太先动了筷子,她对葛云飞说:“弟弟,你该多吃,看看这一路风尘,叫你瘦了多少。”葛云飞欠欠身子,拿起筷子说:“我本来就这么瘦,长不胖。”
福太太说:“你姐夫原本是要为你接风的,只可惜同州也不太平,事务繁忙,他出了远门。” 这段时间是鹿侯爷最为繁忙的时期,因为上次及时上交了税款,市长受到了省主席的高度表扬。市长一高兴,大功臣鹿侯爷也跟着官运亨通,做了省参议院的委员。
葛云飞说:“姐夫是同州的财神,当然忙了。”
“弟弟你越来越会说话了,怪不得生意做得天样大。”福太太说。不过紧接着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葛云飞明明是败了生意逃来的。好在葛云飞并未在意福太太的话,而是说:“我的生意再大,也不敢和你们鹿家比,姐夫伸出一根指头,就比我的腰粗了。”
红香 第二章(2)
福太太没说话,她已经吃好了,起身走出了餐厅,灿烂的眼光把鹿侯府照得一片明亮,屋檐和青砖地面上金光灿灿的,到处闪耀着一个大家族鼎盛时期的富贵和荣光。看到福太太用完了餐,管家吴让连忙跟了过来,他禀报:“太太,车已经准备好了。”
福太太和市长夫人相约中午去教堂。自从经历了那次战乱之后,福太太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