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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它吗?这是送给你的结婚帽子,”她放声大笑起来。
夏洛蒂·洛弗尔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穿着她母亲的旧灰色毛葛衣服,上面新加了一条又窄又小的天鹅绒饰带,一条貂皮披肩围在胸脯上,一顶河狸皮的新帽子饰有一根下垂的羽毛,俨然初具一位新媳妇的自信和威仪了。
“你知道你的头发肯定黑一些了,宝贝。”迪莉娅接上说,依然眼巴巴地打量着她。
“黑一些了?白了,”夏洛蒂深沉的嗓音突然冲口而出,她把框住她脸庞的涂了香膏的发带往后一拨,露出鬓角上的一绺儿白丝来。“你不用把帽子存起来了;我不结婚了。”她加上一句,莞尔一笑,两排细小的白牙忽闪一亮。
迪莉娅总算还有一点心思先把帽子搁下,鹳毛向上竖起,然后就扑到她堂妹的怀里。
“不结婚了?夏洛蒂,你完全发疯了吗?”
“为什么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是发疯呢?”
“可是你进入社交界的那一年,人们就说你要跟他结婚了。谁也不明白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现在——这样做怎么会正确呢?你就是不能这么做!”迪莉娅语无伦次地嚷道。
“好一个人们!”夏洛蒂·洛弗尔不耐烦地说。
她结了婚的堂姐吃惊地望着她。她声音里有些发颤的成分,这是迪莉娅从前在她的声音里没有听见过的,甚至在别的任何人的声音里都没有听到过。它的回声似乎使她们熟悉的世界摇晃起来。阿克明斯特地毯真的在迪莉娅紧缩着的便鞋下起伏着。
夏洛蒂·洛弗尔站在那里,眼皮儿紧巴巴地盯着前方,在她那淡褐色的眼睛里,迪莉娅注意到有绿色的斑点,每逢她生气或激动的时候,这种斑点就浮现出来了。
“夏洛蒂——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她一边问,一边把姑娘拉到沙发上坐下。
“从哪儿来?”
“是的。你看上去好像见了鬼——一大群鬼。”
同样令人惶惑的笑容浮现在夏洛蒂的唇边。“我见过乔了。”她说。
“嗯?——啊,夏蒂,”迪莉娅恍然大悟。喊了起来,“你该不是说你要吐露乔过去的每一件小事——我并没有听到过一顶点儿暗示;从来都没有。可是即便有……”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要铤而走险了。“即便你听说他已经是……他有了一个孩子——当然他会供养的……”
姑娘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要再往下说了。‘男人总归是男人’;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那给我讲讲是怎么回事。”
夏洛蒂环顾着那阳光充足、堂皇富丽的房间。仿佛这就是她的世界的缩影,仿佛这个世界是一座她非冲出去不可的监狱。她低下头来。“我要——离开,”她气喘吁吁地说。
“离开?离开乔?”
“离开他的观念——罗尔斯顿观念。”
迪莉娅把头一扬——她毕竟是罗尔斯顿家的一员!“罗尔斯顿观念?我还没有发现它讨厌得难以接受;”她冷笑了一声。
“是的。不过你的情况不同。;他们没有要你放弃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可怜的夏洛蒂到底有什么(迪莉娅直纳闷儿)别人要她放弃的东西呢?她总是处在接受的地位,而不是非放弃不可的地位。“你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吗,亲爱的?”迪莉娅催促她。
“我的可怜的孩子们——他说我得放弃他们。”姑娘用一种倒霉的耳语嚷道。
“放弃他们?不要帮助他们?”
“不要见他们——照顾他们。把他们完全放弃。他叫他母亲来向我解释。在——在我们有了孩子以后……他怕……怕我们的孩子会染上什么……他要给我钱,当然,掏钱……顾一个人。来照顾他们。他认为这样做体面,”夏洛蒂呜咽着说。她扔掉了帽子,把自己的悲泣捂在坐垫里。
迪莉娅尴尬地坐着。在一切预见不到的复杂情况里,这当然是最想象不到的了:由于罗尔斯顿的特点已经在她身上养成,所以她情不自禁地看到了乔反对的力量,几乎身不由己地赞同他的做法了。在纽约,谁也没有忘记可怜的亨利·范德吕登的独子的死,一个没有家教的保姆偷偷儿地把他领到广场上去,染上了天花。自从有了这一先例,做父母的都觉得预防传染病是有道理的。穷人都是稀里糊涂的,当然,他们的孩子一年到头面临着一切可传染的东西。不行,乔·罗尔斯顿当然没有错,夏洛蒂简直脑子不清楚了,没有一点儿道理。不过现在给她讲这些毫无用处。出于本能,迪莉娅妥协了。
“毕竟,”她凑着伏在下面的耳朵悄没声儿地说,“如果只是在你有了孩子以后——你就可以不要——等一晌再说。”
“啊,不,我要!”痛苦的回答从坐垫上传上来。
迪莉娅带着少奶奶的优越感笑了。“真的,夏蒂,我不大看得出你怎么会知道。你不懂。”
夏洛蒂·洛弗尔支撑起来。她那绣着布鲁塞尔枕结花边的领子松开了,一成了一股儿,挂在皱皱巴巴的紧身胸衣上,在那乱糟糟的头发中,那一组白丝闪出憔悴的微光。在她淡褐色的眼睛里,那小小的绿斑漂浮着。宛如鲑鱼塘里的片片落叶。
“可怜的姑娘,”迪莉娅想道,“她看上去多么老多么丑呀!比过去更像一个老处女了;她好像丝毫意识不到她再也不会有别的机会了。”
“你得放明白一点,亲爱的夏蒂。毕竟,自己的孩子有优先权呀。”
“那就对了。”姑娘狠狠地捏住她的手腕。“我怎么能放弃我自己的孩子呢?”
“你的——你的——?”迪莉娅的世界又在她的脚下摇晃起来了。“在那些可怜的流浪儿中间,你把哪一个叫做自己的孩子呢?”她耐着性子追问道。
夏洛蒂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我就把自己的孩子叫做自己的孩子”
“你自己的——?当心——你要把我的手腕捏断了,夏蒂!”迪莉娅挣脱了,强装出一副笑脸。“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小姑娘。就是杰赛明和赛勒斯——”
“啊——”迪莉娅·罗尔斯顿张口结舌了。
两个堂姐妹坐在那里,默然相对;然而迪莉娅把目光移开了。她深恶痛绝地哆嗦起来,觉得这类事如果非说不可,也不应当在自己的寝室里说,这里离纯洁无瑕的儿童室只隔着一条走廊。她机械地抹平了她那绸裙子上风琴似的皱褶,那是她的堂妹拥抱她时压出来的。她又望望夏洛蒂的眼睛,她自己的泪水盈眶了。
“啊,可怜的夏蒂——我可怜的夏蒂!”她向堂妹把双臂伸过去。
二
牧童继续偷吻着牧羊女,倒下的树干上的钟继续滴滴答答,报着分秒。
迪莉娅,呆若木鸡,坐在那里,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她的堂妹妹紧紧偎依着她。知道自己的血竟在那不明身份的弃儿——那个“百元仔”——的血管里奔流下。北宋彭城刘鳌始创。后经咸平二年、祥符年间数次扩建,,她惊恐交集,目瞪口呆了。关于这个“百元宝宝”纽约的人们早就偷偷儿地开玩笑,瞎猜测了。这是她与光滑的社会表面的下侧的第一次接触。事情竟然是这样,她,迪莉娅·罗尔斯顿,竟在自己家里听到了这种事,而且还是受害者亲口讲的,她一想到这里,就感到恶心!因为夏蒂当然是受害者了——然而,是谁害的?她不说名字,迪莉娅就没法儿问了,对这件事的厌恶情绪封住了她的嘴。她的思绪顷刻间奔向夏蒂的过去;然而,除了乔·罗尔斯顿之外,她再也没有看到过一个男人的影子。可是,把乔与这件事联系到一起显然是不可思议的。那么就是南方的什么人了?不过,且慢,夏洛蒂离开这里的时候病着一边莉娅灵机一动,明白了那次害病的真情。明白了姑娘失踪的真情。然而,她的思绪又从那一类推测中退缩回来’本能地盯住她仍然能够把握的事情:乔·罗尔斯顿关于夏蒂的穷孩子们的态度。当然乔不能让她的妻子冒险把传染病带进家来——这是站得住脚的理由。她自己的吉姆也会这样想的;她当然也会同意他的做法。
她的目光又转移到钟上,她看钟的时候总要想起克莱姆·斯彭德的,她突然感到纳闷——如果易地相处——如果她像复格蒂向乔提出要求那样,也向他提出要求,他会说什么呢。这事难以想象1918—)、意大利德拉F沃尔佩(GalvanoDellaFVólpe,1897—,然而闪念之间,迪莉娅把自己看成克莱姆的妻子,”她把她的孩子看成他的,她想象自己求他让她继续照料默西街马厩里的可怜的弃儿,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哈哈大笑,轻率地回答:“你到底为什么要问,你这小笨蛋?你把我看成那样的一个法利赛人①了?”
①法利赛人:古代犹大教一个派别的成员,该派标榜墨守传统礼仪。基督教《圣经》中称他们是言行不一的伪善者。”
是的,克莱姆·斯彭德就是这种脾气——宽容,莽撞,不顾后果,一时兴起尽干好事,却常常叫别人去垫背。“克莱姆有些贱,”吉姆曾经一字一板地说、迪莉娅·罗尔斯顿振作起来,把堂妹贴得更紧了。“夏蒂,告诉我,”她悄声地说。
“再没有了。”
“我是说,谈谈你自己的事……这件事……这……”克莱姆·斯彭德的声音仍然在她的耳边缭绕。“你爱过什么人,”她屏住气说。
“是的,这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有孩子……我可以爱乔——用另一种方式。”夏蒂·洛弗尔把身子挺直、面色苍白,眉关紧锁。
“我需要钱——为了我的孩子。我必须要有钱。要不,他们会把她送到孤儿院去的。”她停顿了一下,“不过不光是这一点。我想结婚——做一个妻子,像你们大家一样。我该疼乔的孩子——我们的孩子。生活并没有停止……”
“是的,我想没有。可是你讲起话来,好像……好像……欺骗了你的那个人……”
“谁也没有欺骗我。我是个孤苦伶{T的人。我又遇到了一个孤苦伶仃的人。人们不见得都像你那么走运。我们俩穷得结不起婚……再说母亲也决不会同意。就这样。有一天一…他告别前的某一天……”
“他告别了?”
“是的。他要出国了。”
“他出国了——知道吗?”
“他怎么会知道呢?他又不在这里住。他只是回来——回来看看家——只有几个星期……”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薄薄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把秘密封住了。
一阵沉默。迪莉娅茫然凝视着那大胆的牧童。
“从哪儿来的?”她终于低声问道。
“啊,那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懂。”夏洛蒂停住了,用的正是她结了婚的姐姐用怜悯的口气针对她的童贞的话。
迪莉娅的脸上慢慢泛起了红潮。她感到那种反唇相讥给了她一种奇异的羞辱。她觉得自己羞愧难言,八点儿也不中用,就像一个无知的姑娘一样无法对付夏洛蒂强加给她的可恶事件。然而突然之间,某种凶猛的女性的直觉挣扎着在她的心里苏醒过来。她硬着头皮瞅着堂妹的眼睛。
“你不愿告诉我他是谁吗?”
“那有什么用处呢?我给谁都没有讲过。”
“那你干吗到我这儿来呢?”
夏洛蒂石板似的面孔突然被泪水溶解了:“为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迪莉娅没有留意她。“要是我不知道,我怎么能够帮助你呢?”她以干涩的声音坚持说道。她的心跳得异常猛烈,似乎把窒息人的手伸到了她的嗓子眼儿上。
夏洛蒂没有回答。
“从哪儿来的?”迪莉娅固执地重复着这一问题。姑娘一听,长嚎一声,双手一扬,捂住了眼睛。”他总认为你会等他的,”她泣不成声地说,“可是后来,他发现你没有……你反而要嫁给吉姆了……他正好在坐船出发前才听到……直到明戈特太太要他把钟捎回来送给你当结婚……”
“住口——住日,”迪莉娅嚷道,忽地一跳站了起来。她一直逼着叫妹妹坦白,现在已经坦白了,她却感到这种坦白是无缘无故、不成体统地强加给她的。难道这就是纽约,她的纽约,她的安全友好伪善的纽约?难道这就是詹姆斯·罗尔斯顿的家,这就是他的倾听败露丑事的妻子?
夏洛蒂·洛弗尔也站了起来。“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现在你不但不另眼看待我的孩子,反面更加瞧不起她……那你干吗要逼着我说呢?我知道你永远也不懂,自从我进入社交界后,就一直喜欢他;这就是我不愿意跟别人结婚的原因。可是我知道我没有希望……除了你,别的人他连瞧都不瞧一眼。后来,就在他四年前回来的时候,却再也没有你等他了,于是开始注意起我来,对我献殷勤,给我讲他的生活,他的绘画……”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好像我既不恨他,也不爱他。现在只有孩子——我的孩子。他连知道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该知道呢?这不干他的事;除了我,与谁都不相干。可是你得想想办法,不能让我抛弃自己的孩子。”
迪莉娅·罗尔斯顿站在那里,一声不吭,越来越感到可怕,便把目光从她妹妹身上移开。她已经失去了现实感,失去了安全和自我信赖的感觉。她一时冲动,对别人的要求充耳不闻,就像一个孩子把头捂起来,驱除半夜的恐惧一样。最后她把腰杆儿一挺,舌敝唇焦地说道。
“可是你打算怎么办呢?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呢?你为什么把这一切都要告诉我呢?”
“因为他爱过你!”夏洛蒂·洛弗尔结结巴巴地说;两个女人站着,面面相觑。
泪水慢慢地涌上迪莉娅的双眼,滚下了她的面颊,湿润了她的焦唇。她的泪眼看见妹妹憔悴的面孔摇晃着,低垂着,活像一张水下快要淹死的人的脸。大致猜得出、隐约觉得到的事情,从她心里深不可测的地方涌起。有一阵子,几乎好像是这另外一个女人在给她讲她自己秘密的过去,把自己颤动的默默的心声诉诸于粗鲁的言词。
正如夏洛蒂所说,最糟糕不过的就是,她们现在就得采取行动,一天都不能耽搁了。夏蒂是对的——如果与乔结婚就意味着抛弃孩子的话,那是绝对办不到的。可是,无论如何,如果不把事实真相告诉他,她怎么能跟他结婚呢?他会不会在听到这些情况后把她遗弃呢?这些问题都令人痛苦地在迪莉娅的脑子里旋转,中间却不停地闪现出孩子的影像——克莱姆·斯彭德的孩子——在一个黑人小屋里靠施舍长大,或在人们称为孤儿院的灾难之家里群居。不:孩子第——她身体上的每根纤维都能感觉到她。然而,她该怎么办呢?应当跟谁去商量?应当怎样劝说这个以克莱门特的名义到她这里来的可怜虫呢?迪莉娅绝望地扫了周围一眼,然后转向她的堂妹妹。
“你得给我时间。我得想一想。你不应当跟他结婚——可是一切都要安排停当;结婚礼物……会有一场丑闻的……那可要洛弗尔奶奶的命了……”
夏洛蒂低声说:“来不及了。我现在就得决定。”
迪莉娅把双手压在胸脯上。“我给你说,我必须想一想。我希望你回家去。要不,就呆在这儿,可不能叫你妈看见你的眼睛。吉姆很晚才回家;你可以呆在这间房子里,等我回来再说。”她已经把衣橱打开了,正在伸手取一顶便帽和一条粗厚的面纱。
“呆在这儿?可你上哪儿去呀?”
“我不知道。我想走一走——吸点新鲜空气。我想我要一个人走走。”迪莉娅像患了热病似的摊开了佩兹利细毛披巾,系好了帽子和面纱,把戴着露指手套的手往皮手筒里一戳。夏洛蒂一动也不动,坐在沙发上像个哑巴似的瞪着她。
“你要等着,”迪莉娅在门槛上再次叮咛。
“好的,我等着。”
迪莉娅关上门,匆匆下了楼梯。
三
她说她不知道上哪儿去,这可是说了实话。她只是想躲开夏洛蒂令人难堪的脸,离开她那直接的悲剧气氛。外面。露天下,也许想事儿容易一点。
绕过公园栏杆时,她看见她的面色红润的孩子们正在保姆的监护下玩耍,一起还有其他一些住在广场周围的人们的娇生惯养的孩子,小姑娘戴着方格绒帽子,披着白披肩克服这些矛盾求得真理的方法。黑格尔第一个确立辩证法指,男孩子戴的是苏格兰帽,穿的是绒面呢短上衣。他们看上去多么愉快活泼啊!保姆瞧见了她,但她摇了摇头,向大家招了招手,就急急忙忙走了。
她走啊走的,穿过一条条熟悉街道,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