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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风经典散文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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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阿姨

  车过高义,许多背着书包的小孩下了车。高义国小在那上面。 
  在台湾,无论走到多高的山上,你总会看见一所小学,灰水泥的墙,红字,有一种简单的不喧不嚣的美。 
  小孩下车时,也不知是不是校长吩咐的,每一个都毕恭毕敬的对司机和车掌大声地说:“谢谢阿姨!”“谢谢伯伯!” 
  在这种车上服务真幸福。 
  愿那些小孩永远不知道付了钱就叫“顾客”,愿他们永远不知道“顾客永远是对的”的片面道德。 
  是清早的第一班车,是晨雾未稀的通往教室的小径,是刚刚开始背书包的孩子,一声“谢谢”,太阳霭然地升起来。 


山水的巨帙

  峰回路转,时而是左眼读水,右眼阅山,时而是左眼被览一页页的山,时而是右眼圈点一行行的水——山水的巨帙是如此观之不尽。 
  做为高山路线上的一个车掌必然很怡悦吧?早晨,看东山的影子如何去覆罩西山,黄昏的收班车则看回过头来的影子从西山覆罩东山。山轻只是无限的整体大片上的一条细线,车子则是千回百折的线上的一个小点。但其间亦自是一段小小的人生,也充满大千世界的种种观望。 
  不管车往那里走,奇怪的是梯田的阶层总能跟上来,中国人真是不可思议,他们硬是把峰壑当平地来耕作。 
  我想送梯田一个名字——“层层香”,说得更清楚点,是层层稻香,层层汗水的芬芳。 
  巴陵是公路局车站的终点。 
  像一切的大巴士的山线终站,那其间有着说不出来的小小繁华和小小的寂寞——一间客栈,一间山庄,一家兼卖肉丝面和猪头肉的票亭,几家山产店,几家人家,一片有意无意的小花圃,车来时,杨起一阵沙尘,然后沉寂。 
  公车的终点站是计程车的起点,要往巴陵还有三小时的脚程,我订了一辆车,司机是胡先生,泰雅尔人,有问必答,车子如果不遇山路,可以走到比巴陵更深的深山。 
  山里的计程车其实是不计程的,连计程表也省得装了。开山路,车子耗损大,通常是一个人或好些人合包一辆车。价钱当然比计程贵,但坐车当然比坐滑竿坐轿子人道多了,我喜欢看见别人和我平起平坐。 
  我坐在前座,和驾驶一起,文明社会的礼节到这里是不必讲求了,我选择前座是因为它既便于谈话,又便于看山看水。 
  车虽是我一人包的,但一路上他老是停下来载人,一会是从小路上冲来的小孩——那是他家老五,一会又搭乘一位做活的女工,有时他又热心的大叫: 
  “喂,我来帮你带菜!” 
  许多人上车又下车,许多东西搬上又搬下,看他连问都不问一声就理直气壮的载人载货,我觉得很高兴。 
  “这是我家!”他说着,跳下车,大声跟他太太说话。 
  天!漂亮的西式平房。 
  他告诉我那里是他正在兴盖的旅舍,他告诉我他们的土地值三万一坪,他告诉我山坡上那一片是水密桃,那一片是苹果…… 
  “要是你四月来,苹果花开,哼!……” 
  这人说话老是让我想起现代诗。 
  “我们山地人不喝开水的——山里的水拿起来就喝!” 
  “呶,这种草叫‘嗯桑’,我们从前吃了生肉要是肚子痛就吃 
  “停车,停车。”这一次是我自己叫停的,我仔细端详了那种草,锯齿边的尖叶,满山遍野都是,从一尺到一人高,顶端开着隐藏的小黄花,闻起来极清香。 
  我摘了一把,并且撕一片像中指大小的叶子开始咀嚼,老天!真苦得要死,但我狠下心至少也得吃下那一片,我总共花了三个半小时,才吃完那一片叶子。 
  “那是芙蓉花吗?” 
  我种过一种芙蓉花,初绽时是白的,开着开着就变成了粉的,最后变成凄艳的红。 
  我觉得路旁那些应该是野生的芙蓉。 
  “山里花那么多,谁晓得?” 
  车子在凹凹凸凸的路上,往前蹦着。我不讨厌这种路——因为太讨厌被平直光滑的大道把你一路输送到风景站的无聊。 
  当年孔丘乘车,遇人就“凭车而轼”,我一路行去,也无限欢欣的向所有的花,所有的蝶,所有的鸟以及不知名的蔓生在地上的浆果而行“车上致敬礼”。 
  “到这里为止,车子开不过去了,”司机说,“下午我来接你。” 


山水的圣谕

  我终于独自一人了。 
  独自一人来面领山水的圣谕。 
  一片大地能昂起几座山?一座山能出多少树?一棵树里能秘藏多少鸟?一声鸟鸣能婉转倾泄多少天机? 
  鸟声真是一种奇怪的音乐——鸟愈叫,山愈幽深寂静。 
  流云匆匆从树隙穿过——云是山的使者吧——我竟是闲于闲去的一个。 
  “喂!”我坐在树下,叫住云,学当年孔子,叫趋庭而过的鲤,并且愉快地问他,“你学了诗没有?” 
  并不渴,在十一月山间的新凉中,但每看到山泉我仍然忍不住停下来喝一口。雨后初晴的早晨,山中轰轰然全是水声,插手入寒泉,只觉自己也是一片冰心在玉壶。而人世在哪里?当我一插手之际,红尘中几人生了?几人死了?几人灰情来欲大彻大悟了? 
  剪水为衣,搏山为钵,山水的衣钵可授之何人?叩山为钟鸣,抚水成琴弦,山水的清音谁是知者?山是千绕百折的璇巩图,水是逆流而读或顺流而读都美丽的回文诗,山水的诗情谁来领管? 
  俯视脚下的深涧,浪花翻涌,一直,我以为浪是水的一种偶然,一种偶然搅起的激情。但行到此外,我忽竟发现不然,应该说水是浪的一种偶然,平流的水是浪花偶而憩息时的宁静。 
  同样是岛同样有山,不知为什么,香港的山里就没有这份云来雾往,朝烟夕岚以及千层山万重水的帮国韵味,香港没有极高的山,极巨的神木,香港的景也不能说不好,只是一览无遗,但然得令人不习惯。 
  对一个中国人而言,烟岚是山的呼吸,而拉拉山,此正在徐舒的深呼吸。 




  小的时候老师点名,我们一一举手说: 
  “在!” 
  当我来到拉拉山,山在。 
  当我访水,水在。 
  还有,万物皆山,还有,岁月也在。 
  转过一个弯,神木便在那里,在海拔一千八百公尺的地方,在拉拉山与塔曼山之间,以它五十四公尺的身高,面对不满五尺四寸的我。 
  他在,我在,我们彼此对望着。 
  想起刚才在路上我曾问司机: 
  “都说神木是一个教授发现的,他没有发现以前你们知道不知道?” 
  “哈,我们早就知道啦,从做小孩子就知道,大家都知道的嘛!它早就在那里了!” 
  被发现,或不被发现,被命名,或不被命名,被一个泰雅族的山地小孩知道,或被森林系的教授知道,它反正那里。 
  心情又激动又平静,激动,因为它超乎想象的巨大庄严。平静,是因为觉得如此是一座倒生的翡翠矿,需要用仰角去挖掘。 
  路旁钉着几张原木椅子,长满了癣苔,野蕨从木板裂开的瘢目冒生出来,是谁坐在这张椅子上把它坐出一片苔痕?是那叫做“时同”的过客吗? 
  再往前,是更高的一株神木,叫复兴二号。 
  再走,仍有神木,再走,还有。这里是神木家族的聚居之处。 
  十一点了,秋山在此刻竟也是阳光炙人的,我躺在复兴二号下面,想起唐人的传奇,虬髯客不带一丝邪念卧看红拂女梳垂地的长发,那景象真华丽。我此刻也卧看大树在风中梳着那满头青丝,所不同的是,我也有华发绿鬓,跟巨木相向苍翠。 
  人行到复兴一号下面,忽然有些悲怆,这是胸腔最阔大的一棵,直立在空无凭依的小山坡上,似乎被雷殛过,有些地方劈剖开来,老干枯干苍古,分叉部分却活着。 
  怎么会有一棵树同时包括死之深沉和生之愉悦! 
  坐在树根上,惊看枕月衾云的众枝柯,忽然,一滴水,棒喝似地打到头上。那枝柯间也有汉武帝所喜欢的承露盘吗? 
  真的,我问我自己,为什么要来看神木呢?对生计而言,神木当然不及番石榴,又不及稻子麦子。 
  我们要稻子,要麦子,要番石榴,可是,令我们惊讶的是我们的确也想要一棵或很多棵神木。 
  我们要一个形象来把我们自己画给自己看,我们需要一则神话来把我们自己说给自己听:千年不移的真挚深情,阅尽风霜的泰然庄矜…… 
  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适者

  听惯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使人不觉被绷紧了,仿佛自己正介于适者之同,又好像适干生存者的名单即将宣布了,我们连自己生存下去的权利都开始怀疑来了。 
  但在山中,每一种生物都尊严的活着,巨大悠久如神木,神奇尊贵如灵芝,微小如阴岩石上恰似芝麻点大的菌子,美如凤尾蝶,丑如小晰蜴,古怪如金狗毛,卑弱如匍伏结根的蔓草,以及种种不知名的万类万品,生命是如此仁慈公平。 
  甚至连没有生命的,也和谐地存在着,土有土的高贵,石有石的尊严,倒地而死无人凭吊的权尸也纵容菌子、蕨草、蓟苔的木耳爬得它一身,你不由觉得那树尸竟也是另一种大地,它因容纳异已而在那些小东西身上又青青翠翠地再活了起来。 
  生命是有充分的余裕的。 
  忽然,我听到人声,胡先生来接我了。 
  “就在那上面,”他指着头上的岩突叫着,“我爸爸打过三只熊!” 
  我有点生气,怎么不早讲?他大概怕吓着我,其实,我如果事先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大黑熊出没的路,一定要兴奋十倍。可惜了! 
  “熊肉好不好吃?” 
  “不好吃,太肥了。”他顺手摘了一把野草,又顺手扔了,他对逝去的岁月并不留恋,他真正挂心的是他的车,他的孩子,他计划中的旅馆。 
  山风跟我说了一天,野水跟我聊了一天,我累了。回来的公路局车上安分地凭窗俯看极深极深的山涧,心里盘算着要到何方借一只长瓢,也许长如构子星座的长标瓢,并且舀起一瓢清清冽冽的泉水。 
  有人在山跟山之间扯起吊索吊竹子,我有点喜欢做那竹子。 
  回到复兴,复兴在四山之间,四山在金云的合抱中。 


水程

  清晨,我沿复兴山庄旁边的小路往吊桥走去。 
  吊桥悬在两山之间,不着天,不巴地,不连水——吊桥真美。走吊桥时我简直有一种索人的快乐,山色在眼,风声在耳,而一身系命于天地间游丝一般铁索间。 
  多么好! 
  我下了吊桥,走向渡头,舟子未来,一个农妇在田间浇豌豆,豌豆花是淡紫的,很细致美丽。 
  打谷机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我感动着,那是一种现代的春米之歌。 
  我要等一条船沿水路带我经阿姆坪到石门,我坐在石头上等着。 
  乌鸦在山岩上直嘎嘎的叫着,记得有一年在香港碰到王星磊导演的助手,他没头没脑的问我:“台湾有没有乌鸦?” 
  他们后来到印度去弄了乌鸦。 
  我没有想到山里竟有那么多乌鸦,乌鸦的声音平直低哑,丝毫不婉转流利,它只会简单直接地叫一声: 
  “嘎一一一” 
  但细细品味,倒也有一番直抒胸臆的悲痛,好像要说的太多,怆惶到极点反而只剩一声长噫了! 
  乌鸦的羽翅纯黑硕大,华贵耀眼。 
  船来了,但乘客只我一个,船夫定定的坐在船头等人。 
  我坐在船尾,负责邀和风,邀丽日,邀偶过的一片云影,以及夹岸的绿烟。 
  没有别人来,那船夫仍坐着。两个小时过去了。 
  我觉得我邀到的客人已够多了,满船都是,就付足了大伙儿的船资,促他开船。他终于答应了。 
  山从四面叠过来,一重一重地,简直是绿色的花瓣——不是单瓣的那一种,而是重瓣的那一种——人行水中,忽然就有了花蕊的感觉,那种柔和的,生长着的花蕊,你感到自己的尊严和芬芳,你竟觉得自己就是张横渠所说的可以“为天地立心”的那个人。 
  不是天地需要我们去为之立心,而是由于天地的仁慈,他俯身将我们抱起,而且刚刚好放在心坎的那个位置上。山水是花,天地是更大的花,我们遂挺然成花蕊。 
  回首群山,好一块沉实的纸镇,我们会珍惜的,我们会在这张纸上写下属于我们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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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部车子

  朋友跟我抢付车票,在兰屿的公车上。 
  “没关系啦,”车掌是江浙口音,一个大男人,“这老师有钱的啦,我知道的。” 
  这种车掌,真是把全“车”了如指“掌”。 
  车子在环岛公路上跑着——不,正确一点说,应该是跳着,——忽然,我看到大路边停着一辆车。 
  “怎么?怎么那里也有一辆,咦,是公路局的车,你不是说兰屿就这一辆车吗?” 
  “噢!”朋友说,“那是从前的一辆,从前他们搞来这么一辆报废车,嘿,兰屿这种路哪里容得下它,一天到晚抛锚,到后来算算得不偿失,干脆再花了一百多万买了这辆全新的巴士。” 
  “这是什么坏习惯——把些无德无能的人全往离岛送,连车,也是把坏的往这里推,还是兰屿的路厉害,它哽是拒绝了这种车。” 
  “其实,越是离岛越要好东西。”朋友幽幽的说。 
  车过机场,有一位漂亮的小姐上来。 
  “今天不开飞机对不对?”车掌一副先见之明的样子。 
  “今天不开。” 
  “哼,我早就告诉你了。”忽然地又转过去问另一个乘客,“又来钓鱼啦!” 
  “又来了!” 
  真要命,他竟无所不知。 
  这位司机也是山地人,台湾来的。 
  他正开着车,忽然猛地急刹车,大家听到一声凄惨的猫叫。 
  “唉呀,压死一只猫了!”乘客吓得心抽起来。 
  “哈,哈!”司机大笑。 
  那里有什么猫?原来是司机先生学口技。那刹车,也是骗人的。 
  大概是开车太无聊了,所以他会想出这种娱人娱已的招数,这样的司机不知该记过还是该记功。 
  “从前更绝,”朋友说,“司机到了站懒得开车门,对乘客说:‘喂,爬窗户进来嘛!’乘客居然也爬了。” 
  早班的公车开出来的时候,司机背后一只桶,桶里一袋袋豆腐,每袋二十四元,他居然一路走一路做生意。 
  每到一站,总有人来买豆腐。 
  不在站上也有人买,彼此默契好极了。司机一按喇叭,穿着蓝灰军衣的海防部队就有人跑出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除了卖豆腐,他也卖槟榔。 
  “槟榔也是狠重要的!”他一本正经的说,仿佛在从事一件了不起的救人事业。 
  豆腐是一位湖北老乡做的,他每天做二十斤豆子。 
  “也是拜师傅学的,”他说,“只是想赚个烟酒钱。” 
  他自称是做“阿兵哥”来的,以后娶了兰屿小姐——跟车掌一样,就落了籍了,他在乡公所做事。 
  “我那儿子,”他眉飞色舞起来,“比我高哪,一百八十几公分,你没看过他们球队里打篮球打得最好的就是呀!” 
  车子忽然停下来,并且慢慢往后倒退。 
  “干什么?” 
  “他看到海边那里有人要她搭车。”朋友说。 
  海边?海边只有礁石,哪里有人?为什么他偏看得到? 
  那人一会功夫就跑上来了,后里还抱着海里摘上来的小树,听说叫海梅,可以剥了皮当枯枝摆设。 
  那人一共砍了五棵,分两次抱上车。 
  “等下补票,”他弄好了海梅理直气壮的说,“钱放在家里。” 
  车掌没有反对,说的也是,下海的人身上怎么方便带钱?后来他倒真的回家补了钱。 
  “喂,喂!”我的朋友看到了他的兰屿朋友,站在路边。他示意司机慢点开。因为他有话要说。 
  “你有没有继续看病?”他把头伸出窗外,他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有啦……”那人嗫嗫嚅嚅的说。 
  “医生怎么说?”他死盯着不放。 
  “医生说……病有些较好啦。” 
  “不可以忘记看医生,要一直去。”唠唠叨叨的叮咛了一番。 
  “好……” 
  车子始终慢慢开,等他们说完话。 
  “这些女人怎么不用买票?” 
  “她们是搭便车的。” 
  “为什么她们可以搭便车?” 
  “因为她们是要到田里去种芋头的。”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一个免票的理由,但是看到那些女人高高兴兴的下了车,我也高兴起来,看她们在晨曦里走入青色的芋田,只觉得全世界谁都该让他们搭便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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