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老威:张光人咋样了?
张广天:他被鬼迷住了,他说看见了鬼,从最黑的地方划一条船,来接他回去。他说他不迷信,但这辈子只有阎王来给自己平反了。他自言自语的时候太可怕了,有个鬼在脑壳里,透过眼珠子看外面。前几天,二队有个反革命半夜从上铺翻下来,把脚脖子歪了。他梦见一个秃脑门的胖大老头推他,骂他霸占铺位,我一听就晓得张光人回来了,他那个铺位过去是人家的,虽然牢房改建了,但位置没变。唉,我又乱扯。总之,那个晚上我吓得要命,急忙报告了值班政府,管理叫来狱医,给了几片安定,张光人才踏实了。这事过去没几天,张光人就搬走了。
老威:搬到哪儿去了?
张广天:严管队的单间牢房,关的都是有级别的人物。里面有小灶,有卧室和放风间。生活条件很好,就是太孤独,与外界完全隔绝,据说每天早上从巴掌大的窗口发一份《人民日报》,如果上面有不利于改造的文章,也要剪下来。
老威:《人民日报》也开天窗?
张广天:单间关的都是高级文化人,脑子特别好使,有时凭一字一句,或一个先后排名,就能分析出形势的变化,所以发放的《人民日报》也要经过严密的检查。
老威:张光人搬走你没感到遗憾?
张广天:啥遗憾?
老威:你没减刑吧?
张广天:减刑是政府的事,犯人嘛,顺其自然地坐牢吧。我一个乡村小学老师,就这点能耐,哪吃得住张光人?他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老威:你刚才说的,我看也没什么,张光人内心痛苦,把自己折磨疯了,他也没惹谁。
张广天:他撞过祸呢。有一回,他把大伙的饭给弄倒了。
老威:咋回事?
张广天:队里犯人开饭都以组为单位,每组挑出两个人上伙房,一个领饭,一个领汤,而大伙拉开圆圈,蹲在院坝里等候。领饭两人一搭,一个星期一轮换。那次恰好转到我与张光人,我点清数,把钵饭码进木条筐里,才让他端走,我随后提汤桶。寒冬腊月,才五点多钟,天就擦黑了,我一再叮嘱老头注意脚下滑,却不料他下石阶时,真扑地一声滑了下去,栽得半天爬不起来。
钵饭满院坝滚,大伙马蜂窝一样炸了,四处去撵。天刚下了些雨,院里汤汤水水的,钵儿轮着没翻当然好,可有两钵滚着滚着就扣在稀泥里了,一起上来,白饭都浸成黑饭了。还有一钵朝前疯滚,一直进了阴沟,那是特等钵,有半斤,是铸造工吃的,所以组里的李二娃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抓了两把稀泥,还没按着。这咋办?伙房蒸饭都是一人一钵,计划好了的。李二娃哇哇大哭,二话没说,捡起张光人那钵就啃。那两个吃泥饭的,冲着张光人骂开了。大伙劳累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了,饭是命根子呵。我放下桶,还没来得及拉,已经有两、三个人闪过去,揪住张光人就打。那老头双手护住脑壳,浑身泥透了,仍没吭一声,直到有一脚踩中了腰子,他才忍不住呻唤起来。
政府出面,把打人者关了禁闭。说实话,我当时一点没同情张光人。真是个废物,就那么两梯石阶,也没站稳。伙食本来就不好,万一饭钵全滚进阴沟,大伙就只能挨饿。那是文革当中,外面搞运动,不搞生产,老百姓都凭票购买半斤肉半斤油,二十六斤半米,还要搭粗粮,更别提牢里。我们常被饿醒,清口水一股一股朝上冒。
老威:你们这帮人也真是禽兽,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一个老人。
张广天:只要有吃的,你骂什么都成。如果没有政府管着,我们早把张光人分吃了。依我说,政府对张光人还是比较特殊,生怕他出事,据说他住单间时,他夫人还来陪过。我们呢,只有成群结队趴在后窗打望,看几层墙外有没有女人经过。我是饿了好多年逼了。
老威:人家张光人是冤案,是中国数一数二的知识分子,你们呢,永远脱不了罪犯的皮,岂能与他比?
张广天:管他外面有多大的本事,一进这里,都是罪犯。监狱到处都写着:“你是谁?你到了什么地方?你来干什么?”
老威:我与你扯不清。你知道这监狱图书室为啥要弄胡风专柜?因为你们的政委是文化人,他说胡风是在这儿关疯的,这是监狱的耻辱。
张广天:胡风就这么厉害?
老威:这儿就因为关过胡风而名扬四海,不过,不是监狱的错。执行机关嘛,在那种特定的历史环境里,也只能这么管理。
张广天:对,在犯人眼里,他是政府的重点保护对象,稍微犯点事也不会受罚。有一次,张光人把伙房打的浆糊偷吃了好多,那是用来刷标语的,在这之前,他趁做手工活,偷吃过很多浆糊,在犯人里都传开了。如果这事犯在其他人身上,早上纲上线,与阶级斗争挂钩了,可对他,政府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有人告状,管理还解释:张光人个头大,比小个子饿得快。的确,张光人的饭量比一般人要大些,好像在我们组他从没吃饱过。
老威:你其他还晓得啥事?
张广天:一时想不起来了,我和他相处近两年吧,彼此谈不上啥交情。他是文豪,书上写着,特别犟,哪怕憋疯也不拐弯;我呢,小爬虫一个,莫说狗洞,耗子洞也钻。现在看来,他瞧不起我们这种人是应该的。张光人给我总的印象,就是另一个星球上的人,苦难是身外之物,哪怕突然枪毙他,依然是慢吞吞的。我们监舍耗子特别多,啃衣服,有时缺油荤,还啃人的脚趾头。张光人的脚趾头就被啃过,他坐起来,从被子下抱起脚,一点一点挤出咬口的坏血,又继续躺下睡。这种定力,一般人达不到。即使我这个组长遭咬,也是惊爪爪地叫,还要满舍撵一阵才罢休。至于他后来的疯,那是我们理解不了的。这里私下说,政府也理解不了。犹如飞碟,见得再多,也不晓得那是啥东西。
马二先生看女人
? 陈四益 文 黄永厚 画
错读儒林
女人是人人要看的,但马二先生不看。圣人慨叹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但马二先生是个例外,他听圣人话,是好德的。夫子还说,“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马二先生虽非少年,但身体好得出奇,人又长得魁梧,血气嘛,正是“方刚”的时候,自然仍在“戒之”的时节。
戒之的最好办法,当然是不看。一看,难免把持不定。所以老子说:“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老子是道家,同夫子不同派,但夫子曾问道于他,可以联宗,他的话自然也是要听的。因此,马二先生打定主意,就是不看,再好的女人也不看。
马二先生的时代,女人是不许人随便看的——至少“好人家”的女子如此。《红楼梦》里“王凤姐弄权铁槛寺”一回,写贾府女眷在去铁槛寺途中到一农庄打尖,去前“早有家人将众庄汉撵尽”;“享福人福深还祷福”一回写贾府女眷去清虚观打醮,凤姐“头几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及至那天,一个小道士来不及躲出去,慌了神,撞到了凤姐怀里,被凤姐一扬手打了一个筋斗,还被众婆娘媳妇围住,一片声:“拿,拿,拿!打,打,打!”吓得跪在地上乱战。一个小道士尚且如此,要是一个大男人,更不知该如何了。
女人不能随便看,这是中国的圣人们为民着想,怕他们“知好色而慕少艾”,慕得急了,违背了圣教。所以采取极端的政策,恨不得把女人锁将起来,叫你看不到。看不到,也就没想头。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之际,由父母作主,媒妁牵线,胡里胡涂配成一双,由你认定了“这一个”去“关关雎鸠”。无碍于传宗,有益于风化,实在是很精明的办法。
可惜精明归精明,人的本性难移,这是孟夫子也承认的。他说,“好色,人之所欲”。比起后世那些一天到晚要人家“灭人欲”的次等圣人要贤明得多。因为本性难移,所以一有机会还是要偷看女人的。赶集、看灯,庙会、游湖、看戏,就是这有限的机会了。马二先生既然来到了西湖,在仕女如云的湖光山色之中,任他熟读圣贤,要想不看女人,其可得乎?
吴敬梓这支笔着实了得。他处处要写马二先生不看女人,却又处处写他看得十分仔细。
一入手,便道那西湖之上“一处是金粉楼台,一处是竹篱茅舍,一处是桃柳争妍,一处是桑麻遍野”,真不数“三十六家花酒店,七十二座管弦楼”。那竹篱茅舍也便罢了,金粉楼台里面不是女人却是什么。就像今天满街的洗头店、洗浴中心、洗脚店,进去的都是为了斋戒沐浴或讲求卫生么?不过,这还不能就断定马二先生看了女人,就像看到满街沐浴中心的人并不就知道里面怎么洗法一样。接下来写马二先生从茶室出来那段,就有点风光旖旎了:
“吃完出来,看见西湖沿上柳荫下系着两只船,那船上女客在那里换衣裳:一个脱去元色外套,换了一件水田披风;一个脱去天青外套,换了一件玉色绣的八团衣服;一个中年的脱去宝蓝缎衫,换了一件天青缎二色金的绣衫。那些跟从的女客,十几个人,也都换了衣裳。这三位女客,一位跟前一个丫鬟,手持黑纱团香扇替他遮着日头,缓步上岸。那头上珍珠的白光,直射多远,裙上环珮叮叮当当的响。马二先生低着头走了过去,不曾仰视。”
你看,树下系了几条船,船上几个女客,一个个怎样在换衣裳,脱了什么,换上什么,无不看得仔仔细细,连那头饰的光,佩饰的声都不曾放过,真是大饱了眼福。等到全看清楚了,却道他低着头、不敢仰视地走过去了。清人黄小田,读书至此,评道:“马二先生不看女子,此是记者之词。”实在是未体作者文心,也未体马二之心。
到了净慈寺,写的光景更奇。二道山门里两边廊上,富贵人家的女客“成群逐队,里里外外,来往不绝,都穿的是锦绣衣服,风吹起来,身上的香一阵阵的扑人鼻子”。在这么个女人堆里,马二先生竟“捵着个肚子,穿着一双厚底破靴,横着身子乱跑,只管在人窝子里撞”。看到此处,不禁叫人想起盘丝洞濯垢泉中的猪八戒,化成鲇鱼在女妖裆中乱钻。但作者却道:“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后后跑了一交”——着实令人绝倒。
无论是一种宗教或者是一种主义,当其初创之际,创立者大抵都以其思想的创造与人格的魅力啸聚信徒,组成一个以共同理想结合在一起的团体。释迦牟尼初传道时,只有五位信徒,传道四年,有徒众千二百五十人;孔子也不过弟子三千。当这种宗教或主义还没有取得实际权力、甚至还在受迫害时,徒众大体都是理想主义者,律己较严,为了自己的信仰甘愿牺牲一切,因此也就渐渐得到大众的崇敬与拥护。待到这种宗教或主义取得了实际权力,为了分享权力与利益,大批徒众拥入团体,成员不免泥沙俱下、鱼龙混杂,而团体的领导集体也多因新老交替而变得愈来愈失去思想的原创力和人格的感召力,于是只能依靠信守教条和严格内部戒律来勉强维持表面的统一。
中国的儒家不是宗教,但因为儒家的理论成了官方的思想,学习儒家思想便成了官僚养成的必修科目。因此一时间一切想当官的,都成了儒家的信徒——孔子的门生。他们的目的本来就是当官,儒家的思想与理想只是他当官的门径,决不会真正去身体力行。所以头等圣人、次等圣人、三等圣人规定的种种清规戒律,他们从来不准备真正实行。这样,在团体内便生出了一批又一批言行分裂的两面派。两面派愈多,团体就愈腐败。而想维持这团体的人就会想出更多、更严厉的清规戒律。可惜,再严格的戒律也无法挽救这腐败的肌体,徒然使两面派更生出许许多多新的花样来。
马二先生生活的时代,是儒学已经衰微的时代。儒生们如周进、范进、王惠等等,都是些国贼禄蠹。像马二这样信守圣人教条的又偏偏当不了官。而种种严酷的戒律,非但不能使假道学有丝毫收敛,反而近于戕贼人性,使人无法实行。就说看女人吧。一个漂亮的女人走到面前,说不想多看几眼多半是矫情。有人回忆,陈毅同志曾经说,一个美丽的姑娘走过,我们的战士也会多看几眼的。我们的战士懂得美。这才是坦荡荡的胸怀。但那时的假道学却不肯承认这一点。明代有位大官老爷叫丘浚,看到儒学禁不住男女之欲,竟作诗道:“丑却天下妇人面,正得世间君子心”。为了维系那些扭曲人性的教条,他竟要不惜毁灭天下女子美好的容颜。其心理之阴暗令人可怕。
马二先生虽然熟读圣贤,但心理尚未变态。他到了西湖,也想看看女人,这本是人之常情,并不是什么非法的事情。但是,他有惧于道学的教条,生怕人家说三道四。因此尽管心里想看,也偷偷地看了个饱,但还是要装出不看的样子。这种内容与形式的矛盾,构成了特有的滑稽。但从这里开始,他也渐渐可能成为口不应心的两面派的。吴敬梓大概已经感受到假道学的危害,所以他时不时会在《儒林外史》中向它掷去一柄投枪。马二游西湖,正是锋利的一柄,看官们切不要当作闲笔放过。
躺着读书(之三)
? 陈 村
书屋品茗
第十篇
《音乐圣经》(上卷),林逸聪著,华夏出版社1999年1月初版,99。00元。
这本有一百八十万字的工具书还仅仅是上卷,它的下卷在紧张编撰之中。前些天看到来上海主持《三联生活周刊》创刊四周年酒会的该书作者,他说眼下忙的就是这件事(此人本名朱伟,原是《中国青年》杂志社的文学编辑,被高人挖到《人民文学》杂志,谁知一出手搞了个著名的“一二期合刊事件”,惹出不大不小的麻烦,从此脱离文学界。现在是《三联生活周刊》《爱乐》《华夏》的主编。他编的杂志也很好看。此人是“编辑狂人”,为此宁可放弃创作。他过去的理想是“蓝登书屋”,出版最好的文学书籍,现在的理想就不知道他了)。
我常听听西洋的古典音乐,一直遗憾没本好用的工具书。我是不认识英文的,何况认识英文也不管用,音乐中的许多曲名是意大利文或法文、德文。有书就好多了。此书是到现在为止,我所见到的中国大陆出版的最完备的一本音乐曲目、CD版本的典籍。此书不便宜,但看了里面介绍的无穷无尽的好曲好片,更觉得自己寒酸。那么多那么多的动听的音乐,是天堂里才有的声音啊。
什么时候,此书能出个电子版?检索更方便。
《隐居的时代》王安忆著,上海文艺出版社1999年9月初版,18。50元。
这是王安忆最新的一本中短篇小说集。九短五中,共十四篇。
王安忆是个生在南京长在上海的作家。除了在淮河边插队落户和徐州的文工团生涯,以及短暂的出国访问,她一直在上海的西边静悄悄地生活。她过的是那种半隐居的日子,基本不去电视台电台露脸,不参加没什么意思的聚会,只在家读书、写作和看电视。
她的写作始于儿童文学,但很快就写起了成人。她的《雨,沙沙沙》曾是许多少女爱读的小说。她早期小说中的“雯雯系列”,是这代女性走过来的心理的见证。近年所写的长篇小说《长恨歌》,以一个上海小姐的一生为线索,是她倾心倾力创作出的好书,有种可以留给以后的人读读的品性。她只写过较少的非虚构文字,也曾去复旦大学给学生开课讲过小说的技术。王安忆的写作总在变化,她是少有的不断提高自己的作家。王安忆是中国当代文坛的常青树,她是持续写出好小说时间最长的作家。有的人写着写着就重复自己了,写着写着就不见了,而她一直在那里,并一直在探求新的更合适的观念和手法。
我在刚写完的《长看王安忆》一文中说,“在中国的职业作家中,她是最像作家的一个。没有宣言,没有旗帜,没有花絮。在长长的岁月中,她总是有作品,总是有新的好的东西。对她,你可以期待。你可能比她辉煌,但没她的古朴。她就是那样,死心眼地在傻做,你能奈何她吗?”
其中的作品大多写于《长恨歌》之后。书中,可见到她对民间社会的关注,对不动声色的叙述的追求。过去的场景再次出现,并有了新的意义。那些日常的生活图景,在她看来,比泡沫般的幻影更为精彩。即便写那些比较时髦的题材,如《我爱比尔》中的异国恋,她也不会写得一览无余。她生性多思,下笔有分寸,讲究“刀功”。此书中的小说,和她往日的作品比,更加不动声色。按她的话,是记录了简单的生活。她从以前经历过描写过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