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过了约摸一个月,小十九的病也尽好了,宫中并无旨意,皇上循旧例去巡视各处兵营了,我只照常住在水莛园里,玩箫弄琴,一曲出云也更见神韵了,本来董雪湖打算填词来唱,後听我抚了一遍才沈默半晌,道:“填了词,反倒失了气韵,况且我也不知填什麽样的词来配它!”
秋色渐浓,黄叶卷地,荷塘里翠色尽凋,一片残茎,早晨踩著薄薄的苏绣细镂靴,踏著湿漉漉黄草地,有细微的冰雪断裂的脆响,雾色厚且浓,有一次险些从桥上跌下去,倒栽了莲花。
这日,我方午睡醒来,便见一人侧坐在床前,含笑不语,原来是董雪湖,我摇摇晃晃坐起来,拢了拢一头散发,道:“怎这麽闲,有工夫来看我?”董雪湖伸手在我唇上按了一下,笑道:“我来请沈公子过府赏秋!”
“赏秋?哪里赏不了?莫非那秋色只肯关到雪湖的府里头。”我向後倾身,枕在手臂上。
董雪湖一双秀长的眼睛在我胸前打了个转,又打了个转,笑道:“沈公子请我赏春,我自然要回请!”
我无奈翻身起来,换上衣裳,董雪湖只在旁边静坐喝茶,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并不管他轻笑,这身子,他只怕比我还要熟上三分。一切准备停当,便同乘一辆马车出去了,下车时,并不是董府,只是一处园子,题著“留园”,真是有些好笑了,留园,若是改作“流园”才好。
换软轿进去,穿廊绕庭,来到一处不系舟旁,方停下来,我刚自轿内出来,便听有人高声笑道:“子期怎麽这会子才到,莫要我们都化成了石头。”我抬头一看,竟是二皇子瑞,手里捏著一把素扇,立於舟上,衣袂飘飘。
董雪湖仰头向他,笑道:“我又不是楚襄王,二王爷变作神女峰,岂不是我的罪过,况且也没有江边供您站著。”又过来携我的手,道:“我是请贵客去了,自然要摆出款儿来。”又向我笑道:“是来赏三王爷这里的秋色,借花献佛,可好?”
若是春色还有些个意思,我微微一笑,道:“承蒙美意!”王爷们相聚,倒来请我,要我看兄弟情深的好景儿麽?
瑞琛也自里面出来,拱手道:“沈公子,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我拾阶而上,亦拱手,道:“劳王爷惦记,还好。”又同瑞珩见了礼,一行人方才入席坐定。
同饮了三杯女儿红,又品了几道菜,瑞笑道:“只是喝酒,并没什麽意思,不如射覆,反而有趣。”
瑞珩一扯他的袖子,道:“你们只是难为我,我同你们行令,几时得过便宜?不来不来!”
瑞琛笑道:“那就联诗,只是格律对了,应景儿便好。”
董雪湖亦笑道:“由六王爷出题,可好?”
瑞珩一仰眉,道:“两物比照便好,不拘是什麽?”
“这个太宽了!”瑞一皱眉。
瑞珩并不管他,手里捻著筷子,道:“残红消得绿叶枯”
瑞又来取笑:“太俗了,俗不可耐!”
瑞琛笑接道:“我也来个俗的,帘卷西楼美人孤”
董雪湖又接:“梧桐露湿轻栖鹤”,又向我一笑,我只好随口接道:“金貂酽菊酹香无”
瑞拿扇子敲了一下瑞珩,嗔道:“都怨你,我没抢到,害我罚酒!”言罢抬手饮了一杯,便欲再起一首,瑞珩笑道:“二哥可饶了我吧,下回到我府上再作!”
瑞琛笑道:“我才请了戏班儿,听说是京城第一,不如试试。”便有管事的上来递了戏折子。瑞琛交到瑞手里,笑道:“请二哥点!”
瑞随手翻了翻,笑道:“《楼台会》便好。”
瑞珩撇撇嘴道:“哭哭啼啼地有什麽意思!”
瑞琛向我道:“沈公子可有中意的?”
“《听琴》便好!”我侧身向他道。
瑞珩向後一靠,道:“你们只好这个,我偏要点个有趣的,上回我听了个小段,本是过场用的,叫什麽《睡春》”又向管事的道:“叫他们先唱这个!”
董雪湖笑道:“这个果然有趣,我就不点了。”瑞琛便叫管事的下去备著。
顷刻,便有一花旦自後台转出来,粉面桃花,作大梦初觉态,媚眼流波,宛如啼莺:
云松螺髻,香温鸳被,掩春闺,……,一觉伤春睡。
柳花飞,小琼姬,……,……,一声雪下呈祥瑞。
把团圆梦儿生唤起。
谁,不做美;
呸,就是你!
唱至最末一句,那花旦侧身台上,左手举过头顶,雪白的水袖下垂至颈後,右手兰花,指於台下,满眼嗔怨如水,妙目含情,身段婀娜,果然是名角儿作派。
饰童 14
那旦角万福拜谢,又慢慢抬起头来,眼睛里仿佛生出无数的小钩子,能够到人的心魄里头,四下一转,满场生辉,我微微一笑,抿了口茶。
瑞珩看向瑞,因笑道:“这个什麽衔春,功夫倒是不错。”这话说得蹊跷有趣。
瑞珩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笑道:“只是身量微瘦,怕是扮不得杨妃,只眼神够了,其他的倒也稀松。”
瑞琛接道:“是有些个做作,我曾去老九叔那里听堂会,那个角儿是这个衔春的师傅,功夫一等一自不必说,难得的是眼风眉角,任是无情,也动人。”言罢,竟若有若无地向我瞄了一眼。
董雪湖正坐在我身边,轻笑道:“那个角儿我也见过,卸了妆比台上更好三分,没什麽烟火味儿,冰雪作骨秋水为神。”
瑞琛笑道:“冰雪做的,你这里有一湖来盛呢。”
众人皆笑。
台上此刻也换了戏,楼台会。
那英台便是衔春,娇软而轻灵的声音同著胡琴上下绵缠,仿佛揉到一块儿去了,高兴时,两相厮磨翻飞,悲切时,端的是血肉模糊,叫人恨不得削了耳朵才好。我仿佛有些疲倦,酒劲儿往上涌,神思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喝了口凉茶才有些清醒。
瑞琛向我道:“沈公子,可是有些乏了?”
我勉强一笑,正要说话,便见雪湖道:“我也有些乏了,不如先走,强打精神反倒没趣了,下回再来叨扰王爷也不迟。”
瑞琛笑道:“自然,叫他们停了吧,以後工夫长著呢。”
我挺身坐直,道:“王爷一番美意,只叫我辜负了,要向王爷请罪呢。”
瑞琛向我道:“哪里,沈公子肯来便叫我承情了。”
瑞珩道:“只尽兴便好,什麽罪不罪的。”
瑞笑道:“只沈公子点的戏没听著,便叫那角儿敬沈公子一杯,聊表寸心,也是他的造化了。”
那衔春果然自台上下来,向众人道了礼,便端起满满一大杯酒,向我过来,巧笑倩兮,道:“这次不能奉承沈公子,是我没福了,公子且饮一杯,只当是我的一番心意了。”便跪於我身前,双手捧杯,十指尖尖,凑到唇边。
董雪湖笑道:“只饮一杯有什麽意思,饮个同心杯,才不辜负衔春呢。”
其他人俱笑道:“确是有理。”
我望了一眼瑞琛,他亦微笑,看不清有什麽,便低头呷了半杯。那衔春微微一笑,水袖一遮,将那半杯一饮而尽,起身退了下去。
我起身告辞,五人一齐出得府门,瑞瑞珩骑马同走了,瑞琛见我欲上雪湖的马车,便叫他的车送我,我亦不辞,乘车而去。
府前,瑞琛向董雪湖笑道:“我只道你请不来他,没想到你有这麽大的面子。”
董雪湖侧头,眨眨眼道:“我是诓他的,其实若不是府里连二王爷他们也请了,只怕他登时就回去了,结交皇子,皇上可怎麽答应,现下即便皇上问起来,也只是私下游玩了。”
瑞琛望著远处延伸的黑暗,道:“父皇这麽待他,也不知是什麽意思。”
董雪湖笑道:“皇上自然有皇上的心思,况且他也不是省油的,这麽些年跟著皇上,恩宠加身,略差一点儿,骨头怕就叫人嚼碎了,每天有多少折子参他,可动了他半分,收养皇十九子,难得的好棋呢。他父亲沈源自然比不上他,寻了短见,倒叫人惋惜了。”
瑞琛回头一笑,道:“沈源我也见过,气度非常,於词曲上十分通达,那时候我还不懂什麽,只觉登临仙境了,後听说死的不明不白。”
董雪湖笑道:“此中周折,我也略知些个,不如同王爷说说。”
马车行至水莛园,我便下车进得门去,一路上静悄悄的,到了正厅,便见小宝在外面站著,向我杀鸡抹脖子地递眼色,我略停了停,稳了稳酒,便推门而入,只见皇上端坐正中,向我道:“回来了。”
我行了礼,道:“几位皇子同董大人请我游园,一时张狂,便去了。”
皇上垂下眼睑,又抬起来,向我道:“朕只道你喂血给小十九,伤了身子,没想到还有精神出去玩乐,倒是多虑了!”
我低头不语,皇上踏步过来,凑到我跟前道:“喝了酒呢,当真是好兴致,可别叫朕扰了你!”我抬起头,目光闪了闪,道:“皇上,这些日子,可有……想……?”
皇上陡然将我抱起,在唇上咬了一口,道:“难见你打叠温柔的样儿,莫不是醉了,若不消受一番,反倒可惜了!”言罢,大步向内厅走去。
饰童 15-16
早上,我起身时已经大亮,侧旁冰凉一片,只有一阵阵麝香气蓄在这屋里,挥之不去。身上的酸痛从每个骨头缝里向外扩散,连同春药留下的倦怠和疲乏,让人恨不得把这身子剁碎揉烂才好,嘴上有些刺痛,伸手一抹,还有血渍,想来是昨夜无意中咬破的,那蚀骨之味,如同千万只小虫啮咬每一寸血肉,皇上在床上愈发地能折腾了,一想起那句“新鲜的”,五脏六腑都忍不住打颤。
我闭上眼叫小宝进来为我沐浴更衣,收拾这一夜的狼藉。幸好他早就惯了,记得初次,他一见这阵仗,大叫一声,脸色顿时煞白一片,转身就跑走了,仿佛我成了只鬼。小宝果然大了,竟能把我整个抱起来,顺到水里,手法也高明了许多,不会牵扯身上太多的伤处。
半躺在浴桶里,小宝在身後为我揉肩,嘴里还咕哝著:“皇上只顾著自己快活,主子的身子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
我慢慢笑道:“这身子本就破败了,好不好,歹不歹,也就这样了。”轻轻地动了动腰,又道:“一会子打发人收拾东西,别回宫的旨意到了,临时手忙脚乱。”
小宝将我头发束起来,别上簪子,道:“昨晚上听皇上的近侍说,前几天哪个宫里的妃子私会情郎,被皇上抓个正著,拿烙铁烙了一夜,身上没一处是齐整的,後装进麻袋里活活烧死了,那声音叫得阴森极了,说连宫里的猫都惊了。”
我自水中站起来,一边擦拭身上的水,道:“宫里夜里路黑,你只小心些个便好。”
小宝一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主子放心就是了。”
果然一会儿旨意就到了,仍是住回烟熙宫,我进了门,那几棵菊花早尽落了,只剩下绿蓬蓬的枝叶,犹自新鲜著,我遛了一圈儿,便蜷到床上去了,原以为这回出去,没准儿还能染上天花,名正言顺地过去那边,没想到自己个反倒成了治天花的药,还赔上了好些个血,真是好笑。
我越缩越小,却被小宝拖出来,强往唇上搽药,扳著我的下巴,道:“半个时辰擦一回,嘴肿得跟头猪似的,难看死了!”那药颜色鲜,仿佛玫瑰膏子,可苦得很,我宁愿疼著,只是一味躲闪,最终碰撒了一瓶才由著他上好药。
晚上,有人过来传旨,送来半只獐子,道皇上一会子过来烤著吃,让宫里先准备著。我并不管他们忙碌著架子,木炭,各色调料,只看了一会小十九,发现他颈上有一颗红痣,衬著雪白的肌肤,十分醒目。他经了这一场病,瘦了许多,托在手里,轻飘飘的,一双眼睛愈发的大了,年幼自有年幼的好处,有口吃的,不冷不热,便可心满意足地睡觉,玩耍,哭闹;我轻轻将他的小手自我头发上摘下来,便出去了。
待皇上到了,便烈烈地生起火来,皇上笑道:“这是老六亲自打的,送过来孝敬,偶尔尝尝,倒也不错。”言罢,便叫宫人们烤肉,也径自取了一块,串起来架到火上,烤起来。又向我道:“叠薇过来试试。”我本来站的远,穿了件白狐薄裘,仿佛一只瘦弱的狗。闻此只好凑过来,接过皇上手里的木棍,刚一转,大约是油滴下来,串起一溜火,竟然燎了头发,一阵糊焦味儿直冲鼻孔。
皇上大笑将我拉开,道:“叠薇也有做不来的,朕可算知道了。”我撇撇嘴,站到他身後,看他娴熟地往上刷油,蘸调料,又道:“朕小时候,默不出书被罚跪,夜里饿了,就将园子里养的鹿烤来吃,那味道朕一辈子也忘不了。”
凉夜里,有风吹来,我裹紧皮裘,红彤彤的火光映著他的脸,我舔了下唇,一阵刺痛,便把头转向一旁,不再看他。
獐子肉架在火上,不住地翻动,肉香四溢,皇上笑道:“若不是亲手烤来吃,味道也失了大半!”我记忆里的美味,倒是烟熏的,挂在梁上,夜里饿了,便把爹爹吵起来,要他亲手去切一盘,蘸著椒盐,一片片送到趴在被窝里的我的嘴里,看他弯著眉毛,轻笑著说我是“饕餮”,那些细细的飞灰一般的过往。
我正发愣,便有一块肉送到我嘴里,我咬了咽下去,抬眼看,是皇上带一脸笑意,我伸手自那块烤好的上头撕下一块儿,双手递给皇上,皇上低头咬了一下我的手指头,道:“叠薇,好吃麽?”
我轻笑道:“自然!”
过了两日,皇上与皇子王孙们去围场狩猎,我骑一匹新赐的西域马跟著,这种马极为温驯宽柔,叫作“博斯古奈”,译过来是“爱侣的背”,叫人忍俊不禁,又忍不住落泪。
我一人自马上下来,站在林立的树影里,别人都去捕猎了,我这马跟不上。皇上一生也算是文治武功,於这狩猎上十分爱好,那些长箭射入野兽皮毛的声响,那些长矛刺入又撤回带起的纷飞血肉,以及那些野兽垂死时圆睁的哀伤的眼睛,当真叫人血脉贲张,热情澎湃。皇上曾向我笑道:“不亲身上场,自然不能体会其中的快意!”
突听见耳边有马蹄声过来,回头一看,却是瑞琛,马下系了许多的猎物,向我笑道:“沈公子快回去吧,别伤著了!”又自怀中掏出一物,托在掌心,笑道:“方才抓了只小松鼠,送给公子玩吧!”那松鼠十分小巧,毛茸茸的,卧在他宽大的手里,半闭著眼。
我笑道:“王爷客气了,我不善养这个,还是留给世子玩吧!”
瑞琛一笑,又收回去,道:“公子的心有七窍,别人羡慕的紧呢。”我无奈一笑,突然脚下一阵细细的声响,便是腿上一疼,我低头一看,竟是一条青蛇盘旋於此。瑞琛叫道:“莫动!”一剑刺来,那蛇挣扎了两下,顷刻毙命。
瑞琛下得马来,将我置於一棵树下,掀起裤腿,瘦弱的小腿上赫然两个尖小的牙印,他立刻俯身下去,握起足踝,在伤口上反复吮吸,把血吐到地上。腿上一阵疼痛,一阵酥麻,连带著温热的触觉,我伸手欲推他,被他挡了回来,只好靠著树坐著,抬头看树叶间的阳光,有几分眼晕。
一会儿,瑞琛吐了最後一口血出来,擦了擦嘴,笑道:“这蛇并不十分的毒,公子放心好了!”
我苍白著脸,笑道:“这次又要谢谢王爷了,怕是……”
瑞琛笑道:“无以为报麽?”脸色有几分冷。
他退後两步,翻身上马,催马而去。
我扶著树站起来,强自上了马,缓缓地踱回营地去了。
皇上满载而归,揭帘而入,见我坐在营里,笑道:“马怎麽样,好骑麽?”我微笑道:“十分应手,谢皇上的赏!”
皇上又道:“只别摔下来就好!”
我低头垂袖而立,皇上过来扳起我的脸道:“朕还没怎麽样,你就发疯,明明是件欢喜事儿,你还挂著脸子,要不就赔个假笑,当朕是傻子麽?”後面的字愈压愈沈,仿佛自嗓子里挤出来的。
我咬了咬唇,道:“不敢!”
皇上一把搡开我,我踉跄著倒退了几步,倒在矮塌上,皇上冷笑了一声,便听外面有人禀报,尖声细气的:“皇上,王爷们等著您开席呢。”
皇上抖抖衣裳,大步向外走去,临出去又道:“你只闹吧,朕就当养个玩意儿。”我正了正身子,躺得舒服点儿,本来就是个玩意儿,挂不挂在嘴上,还不是一样。纵然是明镜台,砍的印子多了,添不添两条,也没什麽打紧的。
我伸出手,袖子自臂上滑下来,露出几多细碎的伤痕,起先董雪湖的去疤好药十分灵验,後来涂不涂的也没什麽差别,只不知糟蹋了多少好药,作贱了多少银子,赔上了多少工夫。後又盘腿坐起,拨亮了灯,摊开新送来的折子,滦河的银子已经发放下去了,得要人督著才好,不然都填